那天之后,我还是和其他人一样学规矩。
其实学来学去,和我在赵叔那里学的也没什么两样——无非是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低头、怎么行礼。唯一需要注意的是,面对的人都是些真正的大人物。毕竟是京城,天子脚下,燕王府里的女眷,身份最次的也是官家小姐出身,马虎不得。
李嬷嬷教的那些东西,我闭着眼睛都能做标准。但我每次演示的时候,都要故意慢半拍,让动作显得生涩一些,像是“刚学会、还不太熟练”的样子。不能太好,也不能太差——太好像是在炫耀,太差又会被踢出浣花苑。
这个分寸,我拿捏得刚刚好。
学了大概一个月,中秋节快到了。
桂花陆陆续续地开了。一开始只是星星点点的几簇,藏在油绿的叶子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那股香气是藏不住的——甜甜的,糯糯的,像打翻了一罐子桂花蜜,顺着风飘得到处都是。
我在浣花苑里闻到这股香味,心旷神怡。
有天傍晚,我做完手头的活计,站在桂花树下歇气。那棵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满树的金黄小花在夕阳下闪闪发亮。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桂花的甜香灌进肺里,带着一点点秋日的凉意。
风动了。
满树的桂花簌簌地落下来,细细密密的,像一场金色的雨。有几瓣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痒痒的,轻轻的。
我听见春草在旁边“呀”了一声。
我睁开眼,转头看她。她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拿着浇水的壶,整个人愣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嘴唇微微张着,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怎么了?”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春草回过神来,脸腾地红了。她低下头,声音小小的:“没、没有……就是刚才那一下,你站在桂花树底下,风一吹,叶子啊花啊都在动,你闭着眼睛……就像、就像画里的人一样。”
我噗嗤笑出了声,凑过去打趣她:“春草,你该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你——不知羞!”春草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伸手就要打我,“谁爱你了!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我笑着躲开她的巴掌,心里却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在现代的时候,我在班上只能算中等偏上的长相,也就是清秀那一挂,丢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到了这古代,我的相貌也并不突出——皮肤不算顶白,五官不算顶精致,身材更是瘦得像根竹竿。
唯一拿得出手的,大概就是这双眼睛了。
曾经有个女生跟我说过:“你给我这双眼睛看着,让我双手奉上零食我也甘愿。”我当时以为她在开玩笑,后来发现她是认真的。她说我的眼睛像琥珀鎏金,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生动,像是会说话。
我自己照镜子的时候倒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但自从来到这陌生的古代,我就一直在藏着这个秘密——低着头,垂着眼,尽量避免跟任何人长时间对视。要是暴露了,被哪个主子看上要调到身边伺候,那我可就惨了。
一个长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的丫鬟,在深宅大院里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抬头透过木窗栅栏的缝隙往外看。桂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细碎的金色花瓣簇拥在一起,像一团团小小的、发着光的云。多美啊。
要是能一直这样安安静静地看花就好了。
可惜不行。
第二日,李嬷嬷还是站在门口的木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这些丫鬟。
“规矩学了一个月,该教的都教了。”她的声音还是一贯的冷硬,像冬天的石头,“从今日起,你们要开始正式做事了。谁要是出了岔子,别怪我不讲情面。”
说是正式做事,其实还是在外围打转。
我和春草分到的差事差不多——给院子里的花木浇水,清扫甬道和游廊,偶尔跑跑腿送个东西。传递饭菜茶水有专人负责,柳夫人的卧房和书房更是连门都不让我们靠近,那是一等丫鬟的差事。
说白了,我们这些二等丫鬟就是浣花苑的“外围人员”,干的是最基础、最不容易接触到主子的活。
正合我意。
但柳夫人显然不打算让我们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
最近,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在我们这些丫鬟面前谈论府里的人和事了。
有时候是在我们端茶递水的时候,她跟李嬷嬷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我们听见——“听说正院那边的王管事又被王妃赏了,啧啧,这已经是今年第三次了吧,王妃对她身边的人倒是大方。”
有时候是我们在院子里洒扫的时候,她坐在廊下看书,忽然叹一口气,自言自语似的说:“方姨娘这些日子怎么不见来串门了?是不是……算了,不说了。”
某位姨娘不得宠了,某位管事被正妃提拔了,某桩旧事里藏着什么猫腻。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随口的闲聊,但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细的线,一头攥在她手里,另一头甩出去,等着看谁会接、谁会问、谁会露出听懂的表情。
她在测试。测试丫鬟们的听懂能力。
我听懂了。
但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甚至连表情都没变一下。该扫地的扫地,该浇花的浇花,好像她说的那些话跟“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任何区别。
正巧今日我值守在门厅门口,柳夫人给我指派了活计。
李嬷嬷从里屋出来,手里托着一个小木匣,巴掌大小,紫檀木的,上面刻着缠枝莲纹,看着就贵重。她把这个木匣交到我手里的时候,还特意叮嘱了一句:“拿稳了,别摔着。”
我把木匣捧在手心,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厅外等着。
过了一会儿,柳夫人从里屋出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兰簪,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看起来比平时更添了几分柔美。她一边走一边看着自己手上的蔻丹,指甲染成了淡淡的粉红色,衬得手指越发白皙修长。
她走到我面前,目光从蔻丹上移开,落在我脸上,又落在我手里的木匣上。
“这个送去正院给王妃。”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她身边的人难伺候,你放那儿就走,别多嘴。”
我微微屈膝,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话里有话啊。
说来说去,不就是暗示王妃身边的人跋扈嘛。呵,挑拨之意藏在关心之下——表面上是在提醒我小心行事,实际上是在给我心里种下一颗种子:正院的人不好惹,王妃身边的人都是些仗势欺人的主儿。
很会嘛。
我微微抬头,一脸茫然地点了点头,“哦”了一声,那表情写满了“奴婢不太明白夫人在说什么但奴婢照做就是了”的憨厚。
然后我迈着符合丫鬟身份的小碎步,走出了浣花苑的大门。
出了月亮门,是一条长长的夹道。夹道两侧是高大的灰砖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秋风一吹,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夹道很长,一眼望不到头,每隔几丈远就有一盏石灯笼,白天不点灯,静静地蹲在墙角,像一只只沉默的守夜人。
我在夹道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左右看了看——没人。
于是我故意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左顾右盼,做出“不清楚路”的样子。我把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抿着,脑袋一会儿往左转一会儿往右转,活像一个迷了路的小丫头。
这是我特意演给可能存在的眼睛看的。
果然,没过多大会儿,一个婆子端着一摞碗碟从拐角处转出来,看见我站在那儿东张西望,脚步顿了一下。
我赶紧迎上去,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嬷嬷好,奴婢是浣花苑新来的二等丫鬟,夫人让奴婢去正院送东西,可是奴婢……奴婢头一回去,不认得路,嬷嬷能不能给指个方向?”
那婆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里的紫檀木匣上停了一瞬,然后下巴往左边一抬:“沿着这条夹道一直走,到头右转,穿过一个花园,看见一扇朱漆大门就是了。门上有匾,写着——”
她想了想,“写着‘霁月轩’还是什么来着……反正就是王妃的院子,你到了就知道了。”
“多谢嬷嬷,多谢嬷嬷!”我连声道谢,笑容憨厚得像个傻子。
那婆子“嗯”了一声,端着碗碟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打量——就像看路边的一棵草,看过就忘了。
我按照那婆子指的路往前走。
夹道的尽头是一道月洞门,门洞里透过来一片青翠——是个花园。我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好大一个园子。
鹅卵石铺的小径弯弯曲曲地向前延伸,两侧种着各色花木,有海棠,有石榴,有玉兰,高低错落,疏密有致。小径旁边有一方小小的池塘,水面上浮着几朵睡莲,粉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半透明的,像是用薄玉雕成的。池塘边立着一座太湖石假山,瘦漏透皱,姿态奇崛,一看就价值不菲。
我沿着小径往前走,心里暗暗咋舌。
这就是燕王府。一个花园就比我前世见过的任何一个公园都要精致,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株花都显然是经过精心设计和打理的,没有一处是随意的。
这还只是“穿过”的花园,不是专门赏景的地方。
我在心里默默地把路线记下来——左转,右转,穿过花园,朱漆大门。
果然,花园的尽头是一道宽阔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扇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黑底金字,写着三个字。
霁月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