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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进京城

糟糕,我让他有崽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覃丽城,官道平坦宽阔,比那些坑坑洼洼的土路好走了不知多少倍。车轮碾在夯实的黄土路面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像一首催眠曲。但我睡不着。

我靠在车厢壁上,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天色渐暗,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偶尔经过一两个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看起来跟我在课本上学到的古代没什么两样——平静,落后,自给自足。

但走着走着,我发现不对了。

第一个城池。周伯让车队在驿站歇下,带着两个随从进了城。我们被留在马车里等着,约莫两个时辰后他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瘦得跟竹竿似的,低着头,眼睛都不敢抬。

马车继续走。

第二个城池。比第一个大了不少,城墙高了一截,城门口还多了两个守门的兵丁。周伯又进去了,这次去得更久,回来时带了一个少女,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得白白净净的,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一看就不是穷苦人家出来的。她上车的时候眼圈红红的,咬着嘴唇没哭出来。

春草往我这边挪了挪,小声说:“她看起来不像乡下人。”

我没接话。确实不像,但这不是我该管的事。

第三个城池。第四个。第五个。

车队越来越长,从一开始的一辆马车,变成了三辆,后来又变成了五辆。周伯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停下来打听,有时候能买到人,有时候空手而归。买来的有男有女,年纪从七八岁到十五六不等,个个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周伯显然有经验。

我看着这些人被一个接一个地塞进马车里,心里那点不安像滴进水里的墨,越扩越大。

五辆马车。二十来个护卫。周伯一路上吃住都很有章法,从不住最差的客栈,也从不炫耀排场,但该花的钱一分不少。这不是普通大户人家管事的做派,这是见过世面、办过大事的人才有的沉稳。

那个人——那个在京城等着接收这批“货物”的人——该有多富贵啊?

总不会是王爷吧。

我安慰自己。王爷那是什么级别?那是一个穿越女想都不敢想的配置。我丘英何德何能,穿过来就进王府?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顶多就是个侯爷或者尚书,再不济也是个家财万贯的皇商。

对,皇商。皇商的可能性最大。有钱,需要大量下人,又够不上王爷那种让我头皮发麻的级别。

我这么想着,心里踏实了一点点。

车队一路向北。路越来越宽,城池越来越繁华,人的穿着打扮也越来越体面。我注意到沿途的行人脸上少了那种被饥饿折磨出来的灰败,多了些寻常日子该有的烟火气。

这个国家的中心,是京城。

我们在往京城去。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越来越清晰,像一幅被慢慢擦去灰尘的画。周伯千里迢迢跑到覃丽城那种偏远地方去买人,路上还要在各个城池精挑细选,显然不是为了一般的用途。他背后的人要的是“好货”,要的是经过筛选的、有潜力的苗子。

这么大的手笔,这么多的投入——

我不敢往下想了。

晚上休息的时候,我和春草还有另外两个女孩挤在一个房间里。客栈的床硬邦邦的,被褥有一股陈旧的樟脑味,但我已经比在赵叔那里睡得好多了。至少这里没有人半夜踹门进来检查你有没有睡姿不雅。

可我睡不着。

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不知道多久,我侧过身去,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眼春草。她面朝上躺着,眼睛睁着,目光定定地盯着头顶的房梁,像在数上面的木纹有几道。

“春草。”我压着嗓子叫她。

她没动,但睫毛颤了一下。

“你怕吗?”

我问得很轻,轻到几乎只有口型。夜太静了,静得我不敢发出声音,好像稍微大一点的响动就会把什么沉睡的东西惊醒。

春草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问过这个问题。窗外的月光一点一点地挪,从她的额头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下巴,像一只缓慢移动的手。

“怕是没用的。”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地面。但她在发抖——我能看见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在抖,指节微微蜷着,像一片被风吹皱的叶子。

可她的语气是坚定的。

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在被卖掉的路上,用发抖的声音说出了“怕是没用的”这四个字。我忽然觉得春草这个人,比我想的要深得多。

我没再说话,翻过身去,盯着另一面墙上的裂缝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临到京城的时候,麻烦来了。

最后一批被买下来的人里有个姑娘,叫柳芯。她是在距离京城不远的一个镇上被周伯相中的,一看就是小户人家的女儿,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从小被养得精细,皮肤白嫩,五官精致,一双杏眼水汪汪的,看人的时候像含着一汪春水。

她确实长得好看。我承认。

但她不该把敌意对准我。

从她上车的第一天起,我就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像一根针,时不时地扎在我后背上。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多心了,后来发现不是——她看春草的时候是漠然的,看其他人的时候是平淡的,唯独看我,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排斥。

我终于在一次休息的时候逮到了原因。

她站在马车旁边整理衣裳,阳光打在她脸上,衬得那张小脸越发明艳。我路过的时候,她瞥了我一眼,然后飞快地扭过头去,下巴微微抬着,嘴角往下撇了撇。

那表情我太熟悉了。

高中三年,我在学校里见过无数次这种表情。每当有个长得好看的女孩子出现,总会有另一个人用这种目光看她——不是嫉妒,是警惕。是那种“你凭什么跟我站在一起”的警惕。

我无语了。

大姐,我们现在都是被卖掉的货物,不是在参加选美比赛。你跟我较什么劲?

但柳芯不这么想。她大概是从小被人夸大的,习惯了做人群里最好看的那个,突然发现旁边还有个长得不差的人,本能地就竖起了刺。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打探我的消息——从哪里来的,多大了,之前是做什么的。问的方式倒是很巧妙,拐弯抹角的,像一只假装散步的猫。

我懒得跟她计较,能答的就答,不能答的就笑笑糊弄过去。但她那股劲儿越来越明显,有时候周伯多看了我一眼,她的脸就会沉下去好半天。

说烦是真烦。但有她在,这一路倒也没那么无聊了。至少每天有个乐子可以看——看她怎么不动声色地在我面前展示她的优越感,又怎么在我无动于衷的时候偷偷生闷气。

她觉得长得好看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我看着她那张精致的小脸,心里默默地想:姑娘,你想多了。在这个时代,你长得好不好看,决定的是你能卖什么价,不是你飞多高。能成为通房,就已经算走大运了。大多数人,不过是从一个泥坑跳到另一个泥坑罢了。

但我没说。没必要。

有些道理,得自己摔了跟头才能懂。

终于到京城了。

我从车帘缝隙里往外看的时候,嘴巴差点没合上。

城墙。不是覃丽城那种黄土夯的矮墙,是青灰色的、高大得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顶的砖石城墙。城门洞有三孔,中间那孔最大,上面还刻着字——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写的是什么,马车就停了。

周伯下了车,走到城门边的守卫跟前。我透过缝隙看见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银色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隔得太远,看不清是什么,但守卫的表情我看得很清楚——原本懒懒散散倚着长枪的姿势瞬间绷直了,腰板挺得跟标枪一样,双手抱拳行了个礼,然后侧身让开了路。

恭敬。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客气,是发自内心的、带着敬畏的恭敬。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一块令牌能让守城士兵恭敬到这个地步的,这个人的身份——

“没事吧?”春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担忧,“你脸色突然好难看。”

我扯出一个假笑:“没事,就是有点闷。”

春草不明所以地“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马车鱼贯而入,车轮碾在京城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从缝隙里往外看——街道宽敞整洁,两边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绸缎的,有穿布衣的,有骑马的,有坐轿的,热闹得像一幅活的《清明上河图》。

这才是京城。一个国家的中心,权力的心脏。

马车在街道上七拐八拐,越走越安静。店铺和小贩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高墙深院和朱漆大门。路两边种着槐树,树荫浓密,把整条街都遮住了。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不知道是从哪扇门里飘出来的。

然后马车停了。

我从车帘缝隙里往外看,只来得及扫一眼——朱红色的大门,铜制的门环,门槛高得离谱。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黑底金字,字迹遒劲有力。

燕王府。

三个字像三记闷锤,一下一下地砸在我脑门上。

我人麻了。

真的是王爷。我安慰了自己一路——“总不会是王爷吧”“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结果就是王爷。命运这张脸,打得又响又脆。

春草又凑过来,小声问:“怎么了?脸色比刚才还差了。”

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事,真的没事。”

她看了我两秒,显然不信,但没再问了。春草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句“我穿越进了燕王府”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遍,才勉强让自己的心跳从嗓子眼落回胸腔里。行吧,燕王府就燕王府。至少不是皇宫,至少不是皇帝的后宫。王爷府虽然也够呛,但比那个选项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跟着人流进了府,我才知道什么叫“侯门深似海”。一道门接一道门,一个院子套一个院子,青砖灰瓦,抄手游廊,假山流水,花木扶疏。我一路低着头,余光只来得及捕捉到那些飞檐翘角的轮廓和廊柱上朱红色的漆面,就已经被带到了一个宽敞的院子里。

周伯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开始点名分人。

“丘英,二等丫鬟,分到浣花院。”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丘英是谁——周伯买我的时候登记的是我的本名。也好,佘小花那个名字,我本来也不想再用了。

“春草,二等丫鬟,也分到浣花院。”

春草站到了我旁边,我看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柳芯,二等丫鬟,分到听雨轩。”

柳芯的下巴微微抬了抬,目光从我脸上掠过,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大概觉得跟我平级是件值得骄傲的事?我没理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别的事情了。

二等丫鬟。

这个身份落下来的那一刻,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不是粗使,不是洒扫,不是那种要从早干到晚、累到散架还没几个钱的苦差事。二等丫鬟意味着我可以有一个相对体面的住处,相对清闲的活计,相对可观的月银。

最重要的是——二等丫鬟不需要在大人物眼皮子底下晃悠。

王府里的主子们有贴身伺候的一等丫鬟,那才是真正在风口浪尖上讨生活的角色。主子高兴了赏你,主子不高兴了打你,主子跟别的妾室斗气,第一个倒霉的就是身边的人。而我这种二等丫鬟,干的都是些外围的活,传传话、送送东西、打理打理院子,遇到主子的时候屈膝行礼低头退下就完了,根本不需要多说话。

安全。低调。不出错。

这正是我需要的。

月银也相当不错。周伯念的时候我竖起耳朵听了——二等丫鬟每月一钱银子,外加四季衣裳和每日两餐。一钱银子听起来不多,但我在赵叔那里打听过行情,一个四口之家一个月的生活费也不过二钱银子。我一个人,没有房租没有水电没有外卖,这一钱银子几乎全是净剩。

攒下来。全攒下来。

攒够了钱,找到路子,销了奴籍,回去找佘小翠。

想到这里,我心里那块压了半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丝。不是搬走了,是松动了一丝,像冰封的河面底下有了一线水流,细得像头发丝,但确实在流。

未来的路还长得很。燕王府是什么龙潭虎穴,我还不知道;王爷是什么脾气,底下的人是什么关系,我都不知道。但至少现在,我有了一张还算安全的牌桌,有了一笔可以慢慢积攒的筹码。

够了。

春草在边上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肘,我回过神,冲她弯了弯嘴角。

这一次不是假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