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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

政映:囚与爱

第十五天的清晨,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病房,在洁白的床单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朱映宸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吕政熙的手,额头抵在那只手的手背上,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因为这半个月来他已经习惯了在浅眠中保持警觉——他怕吕政熙醒来的时候自己不在,怕他需要自己的时候自己没听到。

他瘦了很多。原本就没有多少肉的脸颊凹陷了下去,下颌线变得更加锋利,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像是化不开的墨。衣服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护士每次看到他都会叹气,叮嘱他要好好吃饭,他每次都点头说好,但每次都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他吃不下。一想到吕政熙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他就什么都吃不下。

这半个月里,他不知道哭了多少次。

白天的时候,他要装作坚强的样子,和医生沟通病情,签署各种同意书,接待来探望的吕家人,应付警察关于事故的调查。所有人都夸他懂事,夸他坚强,夸他小小年纪就能扛起这么大的事情。他们不知道,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就会一个人缩在病房的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流泪。

他哭的时候不敢出声,怕吵到吕政熙休息。虽然他也不知道吕政熙在昏迷中能不能听到,但他就是怕。所以他总是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肚子里,让眼泪默默地流,流到累了,就靠在床边睡过去,第二天早上再若无其事地醒来,继续新一天的等待。

每一天他都会跟吕政熙说话。说他小时候的事情,说孤儿院里的事情,说自己以前从来不敢跟任何人讲的心里话。他说了很多很多,但吕政熙始终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座不会醒来的雕塑。

有时候他会想,是不是自己话说得太多了,把吕政熙吵烦了,所以他不想醒了。有时候他又会想,是不是自己说得不够多,不够重要,所以吕政熙觉得没什么值得醒过来的。

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在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像一团乱麻,越缠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今天是第十五天。

医生说过,最快一周,最慢半个月。

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如果今天还不醒……

朱映宸不敢往下想。他用力握紧了吕政熙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把他从沉睡中拽回来。

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从斜射变成了直射,又渐渐西斜。护士进来换了两次药,量了三次体温,做了一次例行检查。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变化。

傍晚的时候,夕阳把整个病房染成了暖橙色。

朱映宸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睛红肿着,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他看着吕政熙安静的睡颜,看着他苍白的脸、干裂的唇、紧闭的眼,心里的某根弦终于绷断了。

“吕政熙。”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的木头。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又不是你亲弟弟。我们非亲非故的,你凭什么保护我?你凭什么用身体给我挡?你凭什么为了我把自己的命都快搭上了?”

他的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砸在洁白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你知不知道我这半个月是怎么过来的?我每天都在想,如果你醒不过来怎么办?如果你永远都这样了怎么办?如果我害得你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怎么办?”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压抑了半个月的委屈、恐惧和自责,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凭什么在那种时候只想着保护我?!你凭什么让我欠你这么大的人情——我一辈子都还不起的人情!!”

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半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整个人扑到病床边,双手撑在吕政熙身体两侧的床单上,泪流满面地看着那张沉睡的脸,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绝望:

“哥哥……你要是再不醒……我就离开你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

“我说到做到……我真的会走的……我不要留在这里每天看着你躺在这里……我受不了……”

“你听到没有……吕政熙……你听到没有……”

他的眼泪滴落在吕政熙的脸颊上,顺着他的脸庞滑落,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他哭得浑身发抖,却没有注意到——那只被他握着的手,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也没有注意到——那双紧闭了十五天的眼睛,睫毛在轻轻颤动。

“我真的会走的……”朱映宸哭着重复了一遍,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了,“你不要以为我不敢……我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走……”

他松开吕政熙的手,直起身,作势要转身——2

段评

快醒啊小宸都要走了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腰。

那动作很轻很轻,像是耗尽了全部的力气。那只手微微颤抖着,手指无力地搭在他的腰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坚持。

朱映宸整个人僵住了。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去——

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半睁着,因为长时间处于黑暗中而对光线有些不适应,微微眯起。瞳孔还有些涣散,焦点不太集中,但那里面确实有光——有属于吕政熙的、独一无二的光。

吕政熙醒了。

他趴在枕头上,脸色依然苍白,嘴唇依然干裂,整个人虚弱得像是随时会再次昏过去。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他的手臂是伸出来的,他的手是实实在在地环在朱映宸腰上的。

他看着朱映宸那张因为震惊而呆滞的脸,嘴角费力地牵动了一下,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之之……”

朱映宸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眼泪先于他的声音做出了反应——大颗大颗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滚滚而下,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汹涌。

“哥……”

他只发出了这一个音节,然后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他扑进吕政熙的怀里——但又不敢扑得太用力,怕碰到他背上的伤口——整个人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半跪在床边,把脸埋在吕政熙的颈窝里,放声大哭。

那哭声压抑了半个月,此刻终于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眼泪一次性流光。他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叫着“哥哥”,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一声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撕扯出来的。

吕政熙的手臂慢慢地、慢慢地收紧了。他把朱映宸圈在自己的怀抱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那个瘦小的身体因为哭泣而剧烈地颤抖。

他的之之瘦了好多。

他抱着他的时候,手掌能清晰地摸到他后背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凸起,像是山脊的轮廓。原本就纤细的腰身现在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像是稍一用力就会碎掉。

这半个月,他一定吃了很多苦。

吕政熙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轻轻地抚摸着朱映宸的后背,一下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他的嘴唇贴在朱映宸的耳边,用沙哑而虚弱的声音一遍一遍地说着:

“不哭了……之之不哭了……我回来了……”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不哭了……乖……”

他不说还好,一说,朱映宸哭得更厉害了。他死死地攥着吕政熙病号服的前襟,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泪水浸湿了大片的衣料,温热的液体透过布料传递到吕政熙的皮肤上,滚烫得像是要把他灼伤。

“你混蛋……”朱映宸一边哭一边骂,声音含混不清,“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就要走了……”

“我知道,我知道。”吕政熙的声音温柔得像是要化开,“我都听到了。你说要走,我吓得一下子就醒了。”

朱映宸从他怀里抬起头,瞪着一双红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看他,带着哭腔说:“你骗人!你明明是刚好醒的!”

吕政熙看着他这副又凶又可怜的模样,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淡,因为他的身体还很虚弱,连笑都要耗费不小的力气,但那个笑容里包含的情感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

“好吧,是被你吓醒的。”他改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虚弱的笑意,“我一听到你说要走,心想这可不行,我家之之要是走了,我上哪儿找去?”

朱映宸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他这次一边哭一边笑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同时出现在他那张哭花了的小脸上,看起来滑稽又可爱。他重新把脸埋进吕政熙的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你敢再这样吓我,我就真的不原谅你了。”

吕政熙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后脑勺,手指穿过他柔软的发丝,声音低沉而温柔:

“好。不吓你了。”

“以后都不会了。”

窗外的夕阳将最后一抹余晖洒进病房,将两个人的影子融合在一起,投射在雪白的墙壁上。

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动着,心跳、血压、血氧饱和度——一切都在恢复正常。

第十五天的黄昏,他终于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