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夏青生在这个地方待了快一年了。
这一年里，他学到了很多东西。邱叶静教他的，不止是怎么在这条线上混，还有怎么在必要的时候保命。哪个人能信，哪个人不能信，哪条路能走，哪条路是死路——这些信息，都是用命换来的。
他也开始往外传递情报。
邱叶静帮他。他们商量好，情报由邱叶静收集，夏青生负责传递。这样万一出事，夏青生还有回旋的余地——“新来的，不懂规矩”，这个借口能用一用。
一切都很顺利。
太顺利了。
夏青生有时候会觉得不安。在这地方，太顺利往往意味着要出事。
果然，出事了。
那天晚上，坤沙忽然派人来，说要见邱叶静和“那个新来的”。
来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得像根竹竿，眼睛却亮得吓人。他叫颂猜，是坤沙的军师，平时很少露面，一露面准没好事。
邱叶静看见他的时候，脸色变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然后恢复正常。
“军师怎么亲自来了？”他问。
颂猜笑了笑，那笑容让人后背发凉。
“坤爷想见见你们。走吧。”
夏青生和邱叶静对视一眼，跟着上了车。
车往山里开，开了两个小时，停在一个寨子前。这个寨子比邱叶静那个大得多，四周全是持枪的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他们被带进一个竹楼，见到了坤沙。
那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毒。他坐在竹椅上，看着他们进来，笑了笑。
“叶静，来，坐。”
邱叶静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夏青生站在他身后。
坤沙看了夏青生一眼。
“这就是那个新来的？”
“是。”邱叶静说，“叫阿生，广东来的。”
坤沙点点头，没再多问。他转过头，和邱叶静聊起别的事——货的进度，线的安全，最近的风声。聊了大概半小时，然后他忽然说：
“叶静，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邱叶静说：“七年。”
“七年。”坤沙点点头，“时间不短了。我待你如何？”
“坤爷待我不薄。”
“那好。”坤沙笑着，端起茶杯，“我问你一件事。”
邱叶静没说话。
“最近有人跟我说，”坤沙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我这儿出了内鬼。你说，会是谁呢？”
夏青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邱叶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坤爷有怀疑的人？”
坤沙放下茶杯，看着他。
“有。”
他忽然抬起手，指了指夏青生。
“他。”
夏青生浑身一僵。
邱叶静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复杂，像是在说：别动，有我。
然后他转回去，看着坤沙。
“坤爷，阿生是我的人。他来了快一年，没出过任何岔子。”
“我知道。”坤沙说，“但有人举报，说看见他在河边和一个陌生人说话。”
夏青生的心往下沉。
那是真的。他确实在河边和上线见过面。但那个地方很隐蔽，他确认过没人跟踪。
怎么会……
“坤爷，”邱叶静说，“能让我问问那个举报的人吗？”
坤沙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不用问。人我已经处理了。”
夏青生一愣。
坤沙站起来，走到夏青生面前，上下打量他。
“年轻人，你知不知道，在我这儿，最忌讳什么？”
夏青生没说话。
“最忌讳的，是吃里扒外。”坤沙说，“不管你是谁的人，只要碰这条线，就只有一个下场。”
他的手伸进口袋，像是要掏什么。
夏青生的手已经攥紧了。他在等，等坤沙掏出枪的那一刻，他会动手——哪怕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但坤沙没掏枪。他掏出来的，是一张照片。
“认识这个人吗？”
夏青生看着那张照片，心里猛地一震。
那是他和上线的接头照。拍得很清楚，能看见他的脸。
完了。
“不认识。”他说。
坤沙笑了。
“不认识？可有人指认你。而且——”他顿了顿，“指认你的人，是叶静。”
夏青生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猛地转头，看向邱叶静。
邱叶静坐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叶静昨天来找我，”坤沙说，“说怀疑你是内鬼。我还不太信，就让人跟了你几天。结果，还真拍到了。”
他晃了晃那张照片。
“你说，这叫什么？叫大义灭亲？还是叫——”
他没说完，邱叶静忽然站起来。
“坤爷。”
坤沙转过头看他。
邱叶静走到他面前，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太小，夏青生听不见。他只看见坤沙的脸色变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有意思。”坤沙说，“行，你处理吧。”
他拍了拍邱叶静的肩，带着人走了。
竹楼里只剩下夏青生和邱叶静。
夏青生看着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是他举报的？是他？怎么可能？那天晚上他们还……他怎么……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邱叶静说。
他走过来，站在夏青生面前。很近。
“听我说。”他压低声音，“坤沙早就怀疑了。不是你，是他身边有人通风报信。我昨天去找他，不是为了举报你，是为了——”
他顿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是为了让你活命。”
夏青生愣住了。
“我告诉他，你是我的人，如果出事，我负责。他说好，那就让我自己处理。”邱叶静的声音很轻，“你听懂了吗？现在我必须‘处理’你，不然他会起疑。”
夏青生看着他，慢慢明白了。
这是一场戏。邱叶静在演戏，演给坤沙看，演给所有人看。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
邱叶静沉默了一会儿。
“你走。”
夏青生心里一紧。
“什么？”
“我送你出去。”邱叶静说，“假装是‘处理’你，其实是送你到边境。过了界，你就安全了。”
“那你呢？”
邱叶静没说话。
夏青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呢？你跟我一起走。”
邱叶静摇摇头。
“我还有事没做完。”
“报仇？”夏青生的声音压不住了，“你他妈现在还想着报仇？坤沙已经起疑了，你再不走会死！”
邱叶静看着他，眼睛里有种很平静的东西。
“我知道。”
“那你还——”
“我答应过他。”邱叶静打断他，“那个兄弟。我答应过他，会替他报仇。这七年，我就是靠这个活下来的。如果现在走，我怎么对得起他？”
夏青生看着他，心里像是有把刀在绞。
“那我呢？”他问，“你对得起我吗？”
邱叶静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对得起。”他说。
他挣开夏青生的手，转身往外走。
“今晚走。现在去准备。”
夏青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那一刻，他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疼。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知道邱叶静在做什么。他在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
就像七年前那个人一样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