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来得比沈念晚想象的要慢。
她蹲在翻倒的车的旁边，手一直握着傅西洲的手，不敢松开。
他的脸上全是血，眼睛闭着，呼吸很是清浅。她喊了他好几声，他都没有回应。只有一次，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知道她在。
警笛声越来越近了。
红蓝灯闪过来的时候，沈念晚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冲着救护车挥手，嗓子里喊出来的声音连她自己都觉得很陌生——“这边！快！这边！”
担架被抬下来，两个急救人员把傅西洲从变形的车门里给弄出来。他整个人都是软塌塌的，像是没有骨头一样。
沈念晚看着他们把担架抬上车，跟着他们一起爬了上去。
车里面很窄，急救人员在给他量血压、做检查。一个年轻的急救员抬头看她：“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
“他脾脏可能是破了，得马上做手术。你是他家属吗？手术同意书需要签字。”
沈念晚愣了一下。“我不是家属。”
“那他家里人——”
“他一个人。”沈念晚打断他，“我签。我替他签。”
急救员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递过来了一张纸，上面有着密密麻麻的字，沈念晚没有细看，在签名栏上写了自己的名字。手都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到了医院，傅西洲直接被推进了手术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沈念晚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合上，灯亮了。
“手术中”三个字，红红的，刺眼。
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到了地上。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照得一切都是发白的。
墙壁是白的，地板是白的，她的脸也是白的。她的手上有血，是傅西洲的血，已经干了一半，已经变成了暗红色，黏糊糊的。
一个护士走过来，蹲下来看她。“小姐，你受伤了，要不要去处理一下？”
沈念晚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破了，手上有着几道口子，但她不觉得疼。“不用，我没事。”
“你在这儿等着也不是办法，先去包扎吧——”
“我说不用。”沈念晚的声音有点发硬，说完又觉得不对，补了一句，“谢谢，我就在这儿等。”
护士没有再坚持，走了。
时间过得特别慢。
沈念晚盯着那扇门，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傅西洲喊“低头”，车翻了过来，
玻璃碎了一地，他的脸全是血。还有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没事吧？”
他都快死了，还问她有没有事。
沈念晚把脸埋在膝盖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
是 陆砚深。
他穿着一件深色大衣，头发有点乱，像是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他走到手术室门口，停下来，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转头看她。
沈念晚没动。她靠在墙上，仰着脸看他。两个人都没说话。
陆砚深先开口的。
“他怎么样？”
“在里面。”沈念晚的声音很干，“三个小时了。”
陆砚深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大衣脱下来，弯腰披在她身上。
沈念晚一把扯下来，扔在地上。
“别碰我。”
陆砚深看着地上的大衣，没捡。他蹲下来，跟她平视。
“不是我干的。”他说。
沈念晚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高兴，是冷。“你觉得我会信吗？”
“你可以不信，但不是我。”
“你的人天天跟着我，你跟我说不是你？”
“跟着你是跟着你，动你是动你。两码事。”
沈念晚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就是看着她，很平静。
“那是谁？”她问。
“我在查。”
“查？你查得清楚吗？你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查不清楚。”
陆砚深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陆砚深，傅西洲要是有什么事，我不会放过你。”沈念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管是不是你干的，都是因为你。你的人跟着我，念笙才会知道我们去哪。念笙知道了，她背后的人就知道了。所以他出事，就是因为你。”
陆砚深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你说得对。”他说。
沈念晚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认。
“但不是我干的。”他又说了一遍。
“有什么区别？”
陆砚深没回答。他站起来，从地上捡起大衣，拍了拍灰，挂在旁边的椅背上。
然后他在走廊另一头的椅子上坐下来，没再说话。
沈念晚也没说话。
两个人，一条走廊，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中间隔着十几米，和一条命。
时间又变得特别慢。
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偶尔有护士进出，沈念晚每次都站起来，护士每次都摇头。她坐回去，腿已经麻了。
天亮了一次，又黑了一次。又亮了。
沈念晚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没吃没喝，也没睡。眼睛干得疼，但她不想闭。她一闭眼就看见傅西洲满脸是血的样子。
陆砚深也没走。他去买了两瓶水，走过来放在她旁边，转身回去了。
沈念晚看了一眼那瓶水，没动。
第二天下午，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口罩还没摘。
沈念晚冲上去。“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表情不算轻松，但也不算太差。“手术很成功。脾脏破裂，我们切除了。目前生命体征稳定，但要在ICU观察几天。”
“他会醒吗？”
“会的。但需要时间。”
沈念晚的腿一下子软了。她扶着墙，慢慢蹲下来。
陆砚深站在后面，没过来。
傅西洲被推出来了。他躺在病床上，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身上插着管子。沈念晚跟着床走，一路走到ICU门口。
护士拦住她。“家属不能进去，探视时间再来。”
沈念晚站在ICU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傅西洲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监测仪上的线条一跳一跳的，绿色的小点，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陆砚深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你三天没睡了。”他说。
“不用你管。”
“他醒了，你要是倒下了，谁照顾他？”
沈念晚没说话。
陆砚深把一张房卡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对面酒店，开好房间了。你去睡一会儿，我在这儿守着。”
沈念晚转头看他，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守着？你以什么身份守着他？”
陆砚深没回答。
“陆砚深，你回去吧。”沈念晚转回去，继续看着玻璃窗里面的傅西洲，“这儿不需要你。”
陆砚深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不是我干的。”他说第三遍了。
沈念晚没应。
走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靠着墙，慢慢坐到地上。玻璃窗里面，傅西洲还在睡着。监测仪上的绿点还在跳。
一下，一下，一下。
像在说：活着。活着。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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