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透新宿车站巨大的玻璃穹顶,将检票口前涌动的人群割裂成无数块明暗交织的光斑。广播里播报车次的女声刻板而机械,夹杂着行李箱滚轮碾过大理石地面的隆隆声,吵得人耳膜发麻。
春穿着一件刚买没多久的宽大黑色双肩包,怀里还紧紧抱着个从便利店买来的鲑鱼蛋黄酱饭团。她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没睡醒的萎靡状态,眼皮像是挂了铅块一样直往下耷拉,脚下的步子也是拖拖拉拉的,活像是个被强行拉来充数的NPC。
“春,到了学校千万别只顾着玩,要听老师的话。最重要的是,听杰的话,知道吗?”春的母亲站在检票口黄线外,还是不放心地絮叨着,伸手替她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
“知道啦知道啦……”春含混不清地应着,低头恶狠狠地咬了一口饭团,腮帮子随着咀嚼的动作鼓鼓囊囊的上下起伏。
就在离她不到半米远的地方,夏油杰正处于他最完美、也最熟练的伪装状态。
他脊背挺直,肩线舒展,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身前。那身剪裁得体的深色便服将他修长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他低下头,狭长的眼眸里满是真诚与温和,嘴角挂着那种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弧度,正耐心听着两方父母一轮接一轮的叮嘱。
“叔叔阿姨,请放心。”他的声音沉稳,语速被控制在一个让人听着最舒服的频率,带着一种莫名的信服力,“全额奖学金的考核虽然严格,但我们之前都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学校采取封闭式管理也是为了保证升学率。至于春,我会像亲妹妹一样照顾她,绝不会让她在外面受半点委屈的。”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几位长辈看着他的眼神越发慈爱,连连点头。
春听着这番官冕堂皇的鬼话,差点被那块干巴巴的鲑鱼肉噎住。她偏过头,嘴角抽搐了一下。还亲妹妹,昨天在新宿地下街看她拿刀砍出半条街血沫子、把那些长得跟克苏鲁神话里跑出来的怪物切成碎片的时候,这家伙可是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甚至还一脸享受地帮她聚怪。这演技不去拿奥斯卡简直屈才。
头顶的电子指示牌闪烁了一下,刺耳的进站提示音随之响起。
杰从容地向长辈们微微欠身,随后非常自然地伸出手,从春手里拿过那个沉甸甸的双肩包,单手将其拎着,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揽了一下她的肩膀,将她带向入站通道的闸机口。
车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嘶啦”一声轻响,将站台上的挥手与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列车微微一震,平稳启动。窗外的建筑开始向后退去,繁华的商业街、交错的高架桥逐渐被抛在脑后,视野被连绵的矮矮的日式民居取代。
车厢里乘客寥寥无几,阳光透过车窗洒在走道上,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灰尘。
春径直走到靠窗的空位,一屁股瘫在柔软的丝绒座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种被迫应付长辈、维持“乖巧女高中生”人设的疲惫感终于消散了一些。她迅速把手里最后一点饭团塞进嘴里咽下,然后拉开夹克的拉链,从内侧口袋里摸出那台宝贝掌机。开机音效响起,屏幕的冷光幽幽地映亮了她的脸。
“还困吗?”杰在她身边的位置坐下,长腿随意地交叠在一起。
那副在外人面前无可挑剔的面具在坐下的瞬间就碎成了粉末。他放松了紧绷的脊背,整个人透出一种慵懒的松弛感。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罐在站台自动贩卖机买的温热乌龙茶,“啪”地一声拉开拉环,直接递到了春的手边。
“困死了。”春头也没抬,两只大拇指在按键上飞速操作着,发出密集的“咔嗒咔嗒”声,“这个强制走剧情的过场动画实在太长了,就不能出一个‘跳过’按键吗?而且一想到这破宗教学校可能连最基础的WiFi都没有,我的战斗力就直降百分之三十。”
杰拿过她放在腿上的饭团包装塑料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座位底下的垃圾袋里。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她专注打游戏的侧脸上,看着她因为游戏人物掉血而微微皱起的眉头。
“夜蛾老师给的地址在东京郊外的深山里,那边平时人迹罕至,应该挺清静。”杰慢悠悠地说着,语气里没有一点对未知环境的担忧。
春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了一下。屏幕上的小人因为失去控制,被怪物一刀砍翻在地。她转过头,看着杰,星空紫的瞳孔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审视。
“杰,你老实告诉我。”她眯起眼睛,身体往他那边凑了凑,“昨天晚上那个……粗制滥造的劣质俄罗斯方块NPC,不会也是去那破学校报到的吧?”
杰的眼神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暗了下去。空气里那种让人放松的温和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冷锐。但他唇角的笑意却深了几分,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凉薄。
“大概率是。”他靠向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乌龙茶的易拉罐边缘,“高专一年级招收的学生本来就屈指可数,那个自称‘最强’的家伙,如果不意外,应该就是我们未来的同期。”
“不是吧?!”春惨叫了一声,直接把掌机倒扣在腿上,一脸绝望地盯着车顶,“这什么阴间游戏设定!让一个贴图连材质都加载不出来的马赛克当我的同学?这严重破坏了我的沉浸式体验!这让我怎么玩?每天看着一堆色块在眼前晃悠,我会视觉疲劳长针眼的!”
看着她气急败坏、满嘴冒出奇怪词汇的样子,杰眼底的阴郁被彻底驱散。他发出一声低低的轻笑,修长的手指伸过去,极其自然地把那罐温热的乌龙茶往她手里推了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别管他。”杰的语气平稳,就像在讨论中午吃什么一样轻松,“如果他敢在你面前碍眼,我会让他滚远点。”
列车在一路轻微的颠簸中驶入郊外。随着机械的到站播报声,车厢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两人并肩走出略显老旧的木质车站大厅。深秋的风卷着山林间特有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空气中那股属于东京市区的、让人反胃的浑浊咒力残渣荡然无存。
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正准备深呼吸一口这难得的清晰空气。
她的动作瞬间僵在了半空。
顺着出站口那条笔直的柏油路看过去,在通往山道入口的生锈指示牌下,靠着一个极度扎眼的身影。
杰的脚步也同时停住了。他嘴角的笑意瞬间消失,眉宇间迅速笼罩上一层冰冷的防备,周身的肌肉在这一刻本能地绷紧。
那个身影有一双长得过分的腿,正嚣张地交叠着靠在路标的铁杆上。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身上的制服被穿得松松垮垮,站姿就像是一滩化开的冰淇淋。
但在春的视野里,眼前的画面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一幕。
一堆蓝白相间的、连边缘都呈严重锯齿状的硕大马赛克像素块,正以一种极其狂妄的姿态堆叠在路标下。那些像素块甚至还会随着风的吹动,僵硬地闪烁几下,头顶上时不时冒出几个红色的“?”字符,简直就像是从上世纪红白机里走丢的底层怪。
听到出站口的脚步声,那堆马赛克动了。
“哟。”
一个低沉清亮,带着欠揍拖长音的少年声线穿透了微凉的空气,准确无误地落入两人的耳朵里。
五条悟慢悠悠地站直身体。他从鼻梁上摘下那个黑色小圆墨镜,拿在修长的手指间转了一圈,苍蓝色的六眼直接越过浑身戒备的夏油杰,死死锁定了躲在后面、满脸嫌弃的春。他咧开嘴,露出一颗尖锐的虎牙。
“真是让老子好等啊。”他把全部的重量歪在另一条腿上,下巴微扬,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愉悦和探究,“怎么,马赛克小怪,昨天的游戏还没玩够,今天还要继续装不认识我吗?”
春深吸了一口气,默默把手伸进了双肩包半敞的侧兜,指尖稳稳地握住了“断水”微凉的刀柄。
“杰。”她转过头,一脸凝重地看着身边的黑发少年,语气极为认真,“我觉得没必要去学校报到了。我们就在这里把这个出了恶性bug的NPC卡死,强制通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