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镇上来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体面的黑色外套，手里拿着一封信，站在修道院门口张望。艾玛当时正在庭院里帮园丁修女浇水，看见那个男人的第一眼，手里的水壶就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
她认识他。
那是孤儿院的管事。
她的脸色刷地白了。
管事和院长谈了很久。艾玛躲在走廊的拐角处，偷听到了只言片语——“手续”“遣返”“没有合法监护人”“应该送回福利机构”……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着她的心。
她要被送回去了。
回到那个冰冷的、灰暗的、没有薰衣草味道的地方。
她没有哭。她只是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了最小的一团。她早就知道的。她早就知道这一切不会长久。她只是一个被暂时收留的流浪猫，等主人烦了、倦了、或者真正的“主人”找上门来了，她就要被送走。
她不值得被留下。
从来都不值得。
“艾玛？”
艾米丽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端传来。她应该是刚从医务室出来，手上还沾着药膏的痕迹，白袍的袖口卷到手肘处。
她看见艾玛蜷缩在墙角的模样，脸色变了。
“怎么了？”她快步走过来，蹲下身，“发生什么事了？”
艾玛没有抬头。她的声音从膝盖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墙壁。
“我要走了。”
“……什么？”
“孤儿院的人来了。要把我送回去。”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哭腔，没有颤抖，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我没有监护人的文件，留在这里不合规矩。”
艾米丽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走廊里的光线都变了——从明亮的午间日光变成了昏黄的午后斜阳。远处传来钟声，敲了三下。
“你等我。”艾米丽忽然站起来，声音里有艾玛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安抚，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燃烧着的坚定。
“艾米丽——”
“你等我。”她重复了一遍，低头看着艾玛，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芒，像暴风雨来临之前海面上最后一道阳光，“不要走。哪里都不要去。”
她转身走了。白袍在走廊的尽头一闪，消失在转角处。
艾玛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要去做什么。她只是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看着阳光一寸一寸地从地板上退走。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艾米丽回来了。
她走得很急，呼吸有些不稳，白袍的下摆沾上了泥土，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但她的眼睛是亮的——比艾玛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亮。
“好了。”她说，蹲在艾玛面前，微微喘着气，“都办好了。”
“……办好什么了？”
艾米丽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艾玛面前。
那是一份监护权转移文件。在最下方，有艾米丽·黛儿的签名，还有一个修道院的公章。
“从今天起，”艾米丽说，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是你的法定监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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