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亚轩离开后的第三个月,北方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马嘉祺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别墅客厅里,望着窗外漫天纷飞的白色,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可怕。
从前这个时候,宋亚轩总会提前把地暖开到最舒服的温度,在客厅的地毯上铺一层柔软的毛毯,再煮上一壶温热的果茶,甜而不腻,温度刚好。他会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看书,或者抱着吉他轻轻弹一段旋律,不吵不闹,温顺得像一只被驯服的猫。
马嘉祺那个时候,从来不会觉得这有什么珍贵。
他只当那是替身该做的本分,是协议里写好的顺从,是林知衍留给他的、某种延续的温柔。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宋亚轩的小心翼翼,享受着他无微不至的照顾,享受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小心翼翼的喜欢。
直到人走了,屋子空了,那些被他忽略到近乎漠视的细节,才一桩桩、一件件,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进心里。
他走到厨房,习惯性地打开橱柜。里面还摆着宋亚轩用过的杯子,杯口一圈浅浅的烫痕,是他无数次煮热可可时留下的。马嘉祺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一阵冰凉,再也没有一丝一毫属于那个人的温度。
他忽然想起,宋亚轩其实一点也不喜欢甜腻的热可可。
这件事,他是在宋亚轩走后很久才知道的。
整理房间时,他在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到了一个被藏得很好的小本子。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封面很普通,边缘被磨得有些发旧。马嘉祺当时只是随手一翻,可只看了第一页,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那是宋亚轩的日记。
字写得清隽秀气,一笔一画都很认真,像他这个人一样,安静又柔软。
「今天马嘉祺让我喝热可可,说他喜欢这个味道。我偷偷尝了一口,太甜了,有点腻。可是他喜欢,那我就学着喜欢吧。」
「今天煮热可可的时候烫到手了,有点疼,不敢说。马嘉祺好像不喜欢别人麻烦他。」
「马嘉祺今天喝醉了,抱着我喊知衍。我知道我不是,我只是长得像一点而已。可是……我还是有点难过。」
「我好像有点喜欢他了。不行,不能喜欢,我们只是协议关系。他喜欢的从来不是我。」
一行一行,一句一句,全是宋亚轩藏在心底的话。
卑微,隐忍,小心翼翼,像一株在角落里默默生长的小草,明明渴望阳光,却又不敢抬头,只能在阴影里,偷偷看着那束不属于自己的光。
马嘉祺捧着那本薄薄的本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一直以为,宋亚轩是心甘情愿的,是平静接受的,是无所谓的。
他以为,这场交易里,只有他在怀念过去,只有他在痛苦,只有他在求而不得。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从头到尾,最自私、最残忍、最迟钝的人,一直都是他自己。
宋亚轩不是无所谓。
他是不敢有所谓。
他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安、所有的心动、所有的痛苦,全都一个人吞进肚子里,然后在他面前,装出一副温顺、听话、毫无波澜的样子。
只为了,能留在他身边。
哪怕,只是以一个影子的身份。
马嘉祺蹲在地上,把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从来没有哭过。
年少时林知衍离开,他痛彻心扉,也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沉默了整整一个月,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
可此刻,抱着宋亚轩的日记,那些被他忽略了整整一年的温柔与真心,在失去之后,才铺天盖地地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亚轩……”
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崩溃和哀求。
“对不起……我错了……”
“你回来好不好……”
“我再也不把你当替身了……我不找林知衍了……我只要你……”
“你回来……好不好……”
空旷的别墅里,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回荡,孤独又绝望,像一根断了的弦,再也弹不出完整的曲调。
没有人回答他。
宋亚轩走了。
真的走了。
从他说出那个“滚”字的时候,从他眼睁睁看着宋亚轩消失在雨夜中的时候,从他固执地活在过去、不肯抬头看一眼眼前人的时候,他就已经,永远地失去了宋亚轩。
马嘉祺开始发疯一样地寻找。
他推掉了所有工作,把公司的事情全权交给助理,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和资源,几乎把整个城市翻了个底朝天。
他去了宋亚轩曾经提过的老家,去了他读过书的学校,去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街头,去了所有宋亚轩可能出现的地方。
他拿着宋亚轩的照片,逢人就问,眼神偏执而急切。
“请问你见过这个男孩子吗?”
“他叫宋亚轩,身高大概这么高,眼睛很亮,会弹吉他。”
“他是不是来过这里?”
得到的,却永远都是摇头和否定。
宋亚轩像是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干净得仿佛从来没有出现在马嘉祺的生命里。
朋友实在看不下去,劝他:“马嘉祺,算了吧。他既然走得这么干净,就是不想再被你找到。你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
马嘉祺只是沉默地摇头,眼神固执得可怕。
“我不放。”
“是我欠他的。”
“我必须找到他。”
他知道自己不配。
知道自己当初有多残忍,现在就有多狼狈。
可他控制不住。
一闭上眼,就是宋亚轩的样子。
是他刚住进别墅时,局促不安地站在玄关,手指紧紧绞着衣角,眼神怯生生的,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是他第一次煮热可可,烫到了手指,却还是强忍着疼,把杯子递到他面前,小声说:“马嘉祺,你尝尝。”
是他在深夜里,安静地陪自己加班,不说话,不打扰,只是偶尔抬头,偷偷看他一眼,眼底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温柔。
是他在生日那天,红着眼眶,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地说:“马嘉祺,你看清楚,我是谁?”
“我不是林知衍,我是宋亚轩。”
“我不想再当别人的影子了。”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每一个画面,都在狠狠提醒马嘉祺,他到底错过了什么,又毁掉了什么。
他曾经拥有过那样好的一个人。
那样干净,那样温柔,那样真心实意地爱着他。
可他却瞎了眼,蒙了心,把那束照亮他生命的光,硬生生推开,任由它熄灭在黑暗里。
宋亚轩此刻在南方的小城,日子过得平静而安稳。
他剪短了头发,换上了自己喜欢的休闲衣服,每天去琴行教小朋友弹吉他,傍晚背着吉他去江边唱歌,风吹在脸上,温柔而自由。
他再也不用刻意压低声音,再也不用模仿别人的语气,再也不用强迫自己喝不喜欢的热可可,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他终于,活成了真正的宋亚轩。
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会想起北方那座冰冷的别墅,想起那个高高在上、眉眼清冷的男人。
心里不是不疼的。
毕竟,那是他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去喜欢一个人。
爱得卑微,爱得小心翼翼,爱到把自己都弄丢了。
可是,也就只是疼一下而已。
像一道已经快要愈合的伤疤,偶尔被轻轻触碰,会有一点酸涩,却再也不会鲜血淋漓。
他不恨马嘉祺。
也不怨了。
只是彻底放下了。
那段以替身开始的关系,那场爱而不得的心动,那段藏在影子里的时光,都已经随着那场大雨,彻底冲刷干净了。
他现在的生活,简单,平淡,却充满了烟火气。
楼下的早餐店老板会记得他喜欢吃加辣的包子;
琴行的同事会和他一起分享零食,聊喜欢的音乐;
晚上唱歌时,会有陌生的路人停下来,认真地听他唱完,然后真诚地鼓掌。
这些细碎而温暖的美好,一点点填满了他曾经空落落的心。
他开始写歌,写自己的经历,写自己的感受,写那些关于逃离、关于成长、关于自由的故事。
有一次,他在江边唱了一首自己写的新歌,名字叫《归尘》。
歌声清润,在夜色里缓缓散开。
“我曾为你收起所有锋芒,
活成你想要的模样。
我曾在黑暗里独自彷徨,
以为爱是唯一的光。
后来风带走所有过往,
我终于不再逞强。
放下执念,放下荒唐,
才学会把自己原谅。
从此山高水长,
不问过往,
不诉离殇。
你有你的彼岸,
我有我的远方,
各自安好,
便是寻常。”
唱完的时候,夜色正好,江风微凉。
宋亚轩轻轻笑了笑,眼底一片清澈坦荡。
他终于,和过去的自己和解了。
也终于,彻底走出了那场名为马嘉祺的梦境。
而马嘉祺,还在无边无际的寻找里,苦苦挣扎。
他瘦得厉害,眼底常年布满红血丝,从前一丝不苟的头发,如今变得有些凌乱,整个人身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矜贵清冷,只剩下满身的疲惫和绝望。
他回到了那座空荡荡的别墅,把所有关于林知衍的东西,全部收了起来。
照片,书籍,纪念品,一切一切,全都被他装进箱子,锁进了地下室最深处。
那个他怀念了整整几年、放在心尖上求而不得的白月光,在宋亚轩离开之后,突然变得不再重要。
直到失去宋亚轩他才明白。
林知衍只是过去的执念,是年少的遗憾,是一场不肯醒来的旧梦。
而宋亚轩,才是他真正想要抓住的、真实的、温暖的现在。
是他亲手,把自己的现在,彻底毁掉了。
别墅里,到处都是宋亚轩的痕迹。
阳台上,他养的绿植被马嘉祺细心照料着,长得郁郁葱葱;
冰箱里,永远摆满了冰美式,是宋亚轩喜欢的口味;
衣柜里,还留着宋亚轩的衣服,安静地挂在那里,仿佛主人只是暂时出门,很快就会回来。
马嘉祺常常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毯上,从天亮坐到天黑。
他会拿起宋亚轩用过的吉他,轻轻拨弄琴弦,却怎么也弹不出那段宋亚轩经常弹的旋律。
他会煮一壶冰美式,一口一口喝下去,苦涩从喉咙蔓延到心底,却远不及心里疼的万分之一。
他会对着空气,轻声说话,像宋亚轩还在身边一样。
“亚轩,今天下雪了。”
“亚轩,我煮了你喜欢的冰美式。”
“亚轩,我错了,你真的不回来吗?”
回应他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
他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蚀骨的悔恨。
什么叫做,拥有时不知珍惜,失去后追悔莫及。
什么叫做,世界上最残忍的一句话,不是我恨你,而是我们再也回不去。
马嘉祺靠在沙发上,缓缓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
他用了一年的时间,把宋亚轩当成影子。
却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寻找那个被他亲手推开的、真正的光。
这场由他开启的替身游戏,最终,赔上了他的一生。
窗外的雪,还在静静地下着。
覆盖了整个世界,却永远覆盖不了,他心底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名为宋亚轩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