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的教室没持续多久,一道略显严肃的脚步声便从走廊传来,原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瞬间消了大半,同学们纷纷坐回座位,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推门进来的是个中年男老师,穿着素色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神情不苟言笑,手里攥着一本班级手册和一叠白纸,正是大家口中那位出了名严格的班主任李老师。他将东西往讲台上一放,目光缓缓扫过全班,眼神锐利,带着几分师长的威严,原本还有些躁动的教室,立刻变得鸦雀无声。
“安静一下,我是你们高一(3)班的班主任,同时也是数学老师,姓李。”李老师的声音低沉有力,没有多余的客套,开门见山,“接下来三年,咱们班的纪律和学习,我都会抓得很紧,先把班规班纪跟大家说清楚,高中不比初中,收心是第一要务……”
他站在讲台上,逐条讲解班级规章制度,从考勤、课堂纪律,到作业提交、自习要求,事无巨细,语速不快,却每一句都透着不容违反的严肃。窗外的夏风透过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拂动窗帘,也吹起讲台上散落的纸张边角,可教室里没人敢分心,大多都竖着耳朵听,生怕漏了半句,惹得班主任注意。
贺予舟靠在椅背上,指尖依旧百无聊赖地转着那支黑色水笔,笔杆在他指间灵活地打转,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李老师讲的班规他左耳进右耳出,这些规矩他从初中就听惯了,压根没放在心上。他眼神散漫地落在讲台方向,看似在听讲,实则目光轻飘飘地往斜后方飘,不动声色地看向靠窗的池俞白。
少年还是保持着那副笔直的坐姿,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抬头盯着讲台,而是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桌面的草稿纸上,手中握着一支黑色签字笔,安安静静地写着什么。他的动作很慢,笔尖在纸上轻轻滑动,神情专注,仿佛讲台上班主任的叮嘱,与他毫无关系。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把他周身的清冷气息,柔化了些许。
贺予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看着他垂着的眼睫,看着他握着笔的修长手指,心里那点好奇心又冒了出来。他在写什么?笔记?还是习题?亦或是随便涂鸦?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指尖转笔的速度慢了些许,嘴角却不自觉地勾了勾。
李老师的叮嘱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最后才拿起那叠白纸,让前排同学依次往后传:“这是新生信息登记表,大家如实填写,放学前交上来。另外,开学第一周是适应周,作业不会太多,但务必按时完成,明天开始正式按课表上课,都做好准备。”
说完,他又叮嘱了几句卫生、座位调整的小事,才拿着教案离开教室,门被轻轻带上,教室里紧绷的氛围才稍稍松了些。
贺予舟这才收回目光,把转得发烫的水笔往桌上一放,拿起同桌递过来的信息表,随手填了起来,动作利落得很。而他身后的位置,池俞白终于停下了笔,将草稿纸轻轻折好,放进笔袋,拿起信息表,一笔一划地认真填写,字迹依旧清隽利落,和他的人一样,规规矩矩,没有半分潦草。
开学后的日子,就这样按部就班地开始了,而第一次月考,也在紧张的适应与复习中,很快来临。
考试前的复习周,教室里的氛围明显紧张了不少。贺予舟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上课偶尔走神,下课跟人打闹,可一到自习课,他就拿出习题册刷刷刷地写,速度快得惊人。杨涛鸣和徐璐遥跟着他学,也都能在短时间内完成作业,三人偶尔还会互相抽背知识点,气氛轻松又融洽。
池俞白则依旧是独来独往。他会提前把复习资料整理得井井有条,每天雷打不动地刷题、背书,课间要么趴在桌上休息,要么就是看着窗外发呆。有人问他题目,他会耐心讲解,语气平淡,却条理清晰,只是说完便不再多言,依旧恢复冷脸的样子。
渐渐的,班里的同学都摸透了池俞白的性子。他不是故意装高冷,只是本身就不爱说话,对人疏离。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人不愿意跟他打交道。觉得他太冷漠,不好相处,加上他成绩好,难免让人有点距离感。
“池俞白也太不合群了吧,班里活动都不参加,问他题目也就说两句。”
“是啊,跟贺予舟完全相反,贺哥多会来事啊,班里谁不喜欢他。”
“不过他是真厉害,我觉得他这次月考肯定能考第一。”
“贺哥也不差啊,他俩肯定是前两名。”
这些话,贺予舟偶尔会听见。他会转头看一眼池俞白,对方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这些议论与他无关。贺予舟的嘴角会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心里想着:这小子,还挺沉得住气。
月考的两天,考场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贺予舟做题向来快,语文作文写完,离交卷还有二十分钟,他放下笔,伸了个懒腰,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考场。池俞白坐在斜前方,笔尖在试卷上飞快移动,神情专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贺予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便转了回来,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考试结束后,成绩出来得很快。
红榜贴在学校的主干道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被学生们围得水泄不通。
贺予舟挤到最前面,一眼就看到了年级第一的位置。
第一名:贺予舟,715分。
第二名:池俞白,713分。
又是两分的差距。
杨涛鸣凑过来,拍了拍贺予舟的肩膀:“贺哥,牛啊!又第一了!不过池俞白也太猛了,就差两分!”
徐璐遥也点点头:“是啊,他俩是唯二上710的。”
贺予舟看着红榜,心里却没什么得意的情绪,反而觉得这两分的差距,跟中考的一分一样,都透着点奇妙的缘分。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池俞白身上。
池俞白站在红榜的另一侧,身边没有一个人。他看着自己的分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抿了抿唇,转身就要走。
“池俞白!”
贺予舟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点刻意的上扬,在喧闹的人群里格外清晰。
池俞白的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
贺予舟快步走到他面前。眼睛弯起,带着点骚气的笑意:“考得不错啊,就差两分,下次超过我?”
池俞白看着他,清冷的眸子里没什么波澜,淡淡开口:“没必要。”
声音清冽,像山涧的泉水,却带着点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贺予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觉得这小子更有意思了。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气说:“怎么没必要?跟我比,不好玩吗?”
池俞白的眉峰微微蹙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无聊。”
说完,他不再看贺予舟,转身径直离开。
贺予舟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摸下巴,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无聊?他倒觉得,这才是最有意思的地方。
回到教室,贺予舟刚坐下,杨涛鸣就凑过来:“贺哥,你刚才叫池俞白干嘛啊?你俩认识?”
“算是吧,”贺予舟翻开试卷,开始对答案,“一个中考跟我差一分,月考又差两分的对手,能不认识吗?”
“对手?”杨涛鸣瞪大了眼睛,“我看他对你没兴趣啊,刚才你叫他,他都不理你。”
“那是他装的。”贺予舟头也不抬,“这小子,冷得跟块冰似的,我偏要跟他掰扯掰扯。”
徐璐遥在旁边听着,嬉皮笑脸的说:“池俞白好像真的不爱跟人说话,班里同学都不太敢找他。”
贺予舟抬了抬眼:“那正好,我不怕。”
从那次月考之后,贺予舟对池俞白的关注,就从单纯的好奇,变成了刻意的靠近。
他会在课间的时候,故意走到池俞白的座位旁,假装问他题目:“池学霸,这道数学题的辅助线怎么画啊?我卡壳了。”
池俞白会抬起头,看一眼他指的题目,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出来,一边画一边说:“过点A作BC的平行线,交BD于E。”
声音清冷,步骤清晰。
贺予舟凑过去,故意把胳膊肘搭在他的桌沿上,凑近了看他写字。池俞白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好看。他的头发有点软,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看着冷,却又透着点少年的青涩。
“谢了啊,池学霸。”贺予舟收回胳膊,笑得一脸灿烂,“你这思路也太清晰了,教教我呗?”
池俞白放下笔,看着他:“你不需要。”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点不容置喙的意味。
贺予舟却不恼,反而觉得他这副一点就着的样子,可爱得很。他挑眉:“怎么不需要?我觉得跟你学,进步更快。”
池俞白没再理他,拿起书,继续看。
贺予舟也不尴尬,就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直到上课铃响,才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他还会在体育课上,故意跟池俞白分到一组。市一中学的体育课,男生们会自由分组打球,贺予舟篮球打得好,是班里的主力。他打球的时候格外骚,运球的姿势帅气,投篮精准,场边总有女生尖叫。
可他却总在休息的时候,走到坐在场边喝水的池俞白身边,递过去一瓶矿泉水:“池学霸,喝点水?”
池俞白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把水递回去,没说话。
贺予舟接过水,拧上瓶盖,自己喝了一口,笑着说:“你怎么不打球啊?挺好玩的。”
“不喜欢。”池俞白吐出两个字。
“那喜欢什么?看书?刷题?”贺予舟追问。
池俞白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起身走到操场边的跑道上,开始慢跑。
贺予舟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摸鼻子,心里想着:这小子,还真是滴水不漏。
而池俞白,对贺予舟的刻意靠近,始终保持着距离。他不会主动跟贺予舟说话,也不会拒绝贺予舟的搭话,只是维持着礼貌的疏离。可偶尔,贺予舟凑得太近,他的耳尖会悄悄泛起一点红,只是很快又恢复平静,没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