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摊支起来了

汤饼的美味，最先传到邻居张屠户耳朵里。

　张屠户是个粗壮的中年汉子，在村口开了个肉铺，日子过得比一般农户宽裕些。他这人有个毛病——嘴馋，十里八乡谁家做了好吃的，他都要去尝尝。听说陆家的大郎病好了之后做饭的手艺突飞猛进，他第二天就上门蹭了一碗。

　陆明轩给他下了一碗汤饼，多加了几片肉。张屠户吃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一拍桌子，把碗都震得跳了起来。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声如洪钟，惊得院子里的鸡扑棱棱地飞上了墙头，“明轩，你这汤饼，比长安城里那些食店卖的还强！你干脆摆个摊得了，我天天来吃！”

　陆明轩被他说得心动了。家里还欠着债——请郎中的四十文，买盐的一百五十文，还有之前欠张屠户的肉钱。光靠帮人做工不知道要还到什么时候。如果能靠做汤饼赚点钱，日子能好过不少。

　他跟王氏商量了一下。王氏起初有些犹豫——在村里摆摊卖吃食，传出去会不会不好听？她是个要强的人，虽然穷，但一直把面子看得很重。但陆明瑞在一旁帮腔：“阿娘，阿兄做的汤饼这么好吃，不卖可惜了！再说了，张屠户不也在卖肉吗？有什么丢人的？”

　王氏想了想，最终还是点了头。

　第二天，陆明轩在家门口支了个简易的摊子——一张旧桌子，桌腿用砖头垫平；几条长凳，有的是借来的，有的是从邻居家淘换来的。灶台就在旁边的棚子里，他提前把骨头汤熬好，面片切好，客人来了现煮现吃。他用一块木板写了几个字，歪歪扭扭的：“细柳汤饼，每碗三文。”

　木板挂在门口，风吹过来，晃悠晃悠的。

　第一天，他只准备了二十碗的量，怕卖不完浪费。结果不到中午就卖光了。张屠户一个人就吃了三碗，还拉了好几个邻居来。有个老汉吃完后咂咂嘴，问：“明天还卖不？”

　“卖！”陆明轩笑着说。

　消息传开得比陆明轩想象中快得多。第三天开始，就有人从隔壁乡赶来，专门为了吃一碗汤饼。有个老汉走了十几里路，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汤饼早就卖完了。他站在门口不肯走，说宁可等到第二天。陆明轩过意不去，把自己留的那碗给了他。老汉吃完后抹着嘴说：“值了！这路没白走！”

　陆明轩不得不把每天的量增加到三十碗，但依然供不应求。有时候刚出锅就被人抢光了，后面来的人只能失望而归。有人建议他涨价，说三文太便宜了，五文也有人吃。陆明轩想了想，没有涨价。他不想因为钱的事让人说闲话。

　“陆哥，明天多做点呗！”常客老李每次都这么说。

　陆明轩笑着摇头：“做不了，就这么多。做多了味道就差了。”

　这话不完全是托词。他每天凌晨就起来准备，揉面、熬汤、切菜，一个人忙得团团转。骨头要熬一个多时辰，面要筛五遍、揉半个时辰、醒一个时辰，切面片也要一刀一刀地切。三十碗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再多，质量就保证不了了。

　家里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一个月下来，他算了算，除去成本，净赚了将近两百文。王氏拿着钱，手都在抖。她把铜板一个个地数了三遍，然后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塞进床底下的一个坛子里。

　“还了郎中的钱，再给明瑞买几本书。”王氏盘算着，眼眶有些红，“你阿爹要是在天有灵，看到你们兄弟俩这样，也该放心了。”

　陆明瑞更是高兴得不行。他不用再去帮人放牛了，可以安心在家读书。每天一早，他就捧着借来的书，坐在院子里咿咿呀呀地念。“子曰学而时习之”的声音，和灶台上的咕嘟声混在一起，成了陆家院子里最寻常的背景音。

　陆明轩有时候会停下来听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读书的样子，想起祖父戴着老花镜给他讲古书上的故事。那时候他觉得那些故事又老又远，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现在他就在那些故事发生的时代里，成了一个故事里的人。

　他笑了笑，继续揉他的面。

……

日子一天天过去，陆明轩的汤饼做得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好。

　他开始琢磨着改进。汤底除了猪骨头，又加了几块鸡架骨——鸡架是从张屠户那里要来的，张屠户杀鸡卖肉，鸡架没人要，陆明轩用几文钱买了一堆。鸡架骨熬出来的汤比纯猪骨汤更鲜，因为鸡肉里含有的氨基酸种类更丰富。两种骨头一起熬，汤色更白，味道更醇厚。

　他还试着在汤里加了几粒花椒，提一提香味。花椒是蜀地产的，麻味重，香味浓。加在汤里，喝的时候舌尖上有一点微微的麻，很舒服。这个做法很快被证明是成功的，客人们都说汤底“麻麻的，很带劲”。

　“明轩，你这汤里加了啥？咋这么香？”张屠户一边吃一边问。

　“加了点花椒。”陆明轩如实回答。

　张屠户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面片的做法也在改进。他发现，面团醒的时间越长，面筋蛋白的网络结构就越稳定，面片就越筋道。有一次他因为忙别的事，让面团醒了一个多时辰，结果做出来的面片口感出奇地好，又滑又韧，嚼起来特别过瘾，像是吃到了现代的拉面。

　“阿兄，今天的面怎么比昨天的还好吃？”陆明瑞一边吃一边问，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多醒了一会儿。”陆明轩随口答道。

　他开始有意识地把这些经验记下来。找了几张粗纸，用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写着：

　“汤饼之法：面须细筛，去粗麸；揉面加盐，反复揉至光滑；醒面至少半个时辰，越久越筋道；汤底用骨，鸡骨猪骨皆可，小火慢熬，撇净浮沫；花椒少许，可提香味……”

　他的毛笔字实在难看，横不平竖不直，像蚯蚓在纸上爬。但自己能看懂就够了。他把这些纸小心地收好，压在枕头底下。这是他来到唐代之后写下的第一个“作品”，虽然简陋，但意义重大。

　王氏偶尔会帮他打下手，比如烧火、洗菜。她发现儿子做饭的方式跟以前完全不同了——以前就是随便把东西煮熟，咸淡全凭运气，有时候咸得要命，有时候淡如水。现在却有一套自己的章法，每一步都有讲究，什么先放、什么后放，火大火小，时间长短，清清楚楚。

　“明轩，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有一次，王氏忍不住问。

　陆明轩愣了一下。他不能说自己是从一千多年后穿越来的，也不能说是化学课上学来的。他含糊地说：“病好了之后，脑子就特别清楚，做菜的时候知道该怎么做。可能是老天爷赏的吧。”

　王氏没有再追问。在她看来，儿子大病一场之后变聪明了，这是好事。村里的老人也说，有些人发过高烧之后会变聪明，这叫“烧开窍了”。虽然没什么科学道理，但大家都信。

　张屠户每次来吃汤饼，都要夸几句：“明轩，你这手艺，去长安城里开个店都绰绰有余！我跟你合伙，你出技术，我出钱，怎么样？”

　陆明轩笑着摇头：“不去。长安城里太乱了，还是在村里自在。”

　他是真的不想去长安。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他知道，在那种地方，自己的那些“小秘密”很容易暴露。在村里，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虽然也有是非，但总归简单一些。

　而且，他喜欢现在这样的日子——早起揉面，听着弟弟的读书声，看着母亲脸上渐渐多起来的笑容。这种平淡的日子，在现代他从来不懂得珍惜，现在却觉得格外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