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1.初雪

杨博文第一次见到左奇函，是在北方一座小城的十一月。

那年他十九，左奇函十七。雪下得很早，十月末就落了一场，到十一月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杨博文从南方来，没见过这样铺天盖地的雪，站在站台外面仰着头看天，雪花落进他眼睛里，他眨了眨，睫毛上挂着一小片晶莹。

左奇函就是这个时候撞上来的。

准确地说，是左奇函骑着一辆快要散架的自行车，从坡上冲下来，刹车被冻住了，连人带车滑出去，后轮扫到杨博文的小腿。两个人一起摔进路边的雪堆里。

杨博文半边身子埋进雪里，冰凉的触感顺着领口往里灌。他还没来得及疼，就听见旁边有人在笑。

左奇函仰面朝天躺在雪地上，笑得整张脸红扑扑的，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往上飘。他偏过头来看杨博文，眼睛里映着灰白色的天和纷扬的雪，说：

左奇函哥，对不住啊，这破刹车一到冬天就不听使唤。

杨博文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北方也没那么冷。

左奇函帮他拍掉身上的雪，手指碰到他肩膀的时候凉得他缩了一下。左奇函又笑了，说南方人就是娇气。然后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杨博文脖子上。

那条围巾是深灰色的，毛线扎得有些粗糙，带着左奇函身上的味道——冷的空气和一点廉价烟草的气息。

杨博文想说谢谢，张了张嘴，说出口的是：

杨博文你抽烟？

左奇函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被压扁的红双喜，晃了晃：

左奇函戒不掉。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不当你面抽。

他们素不相识。

杨博文觉得自己应该说“你抽不抽关我什么事”，但他没说。他只是低着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杨博文我叫杨博文。

左奇函左奇函

对方把手伸过来，指尖冻得通红

左奇函走吧，请你吃碗馄饨压压惊，当赔罪了。

那天的馄饨是在巷口一家没有招牌的小店里吃的。老板娘认识左奇函，喊他“小左”，多给他们舀了一勺紫菜。馄饨汤热气腾腾的，杨博文捧着碗喝了一口，鲜得眉毛跳了一下。

左奇函就坐在对面看他，胳膊肘撑在油腻的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左奇函你来这儿干嘛？

左奇函这破地方，冬天能把人冻死

左奇函问。

杨博文找我爸。

杨博文说

左奇函没追问。他这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不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说：

左奇函那你找到之前，可以先找我。

杨博文后来想，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是客套，是少年人一时兴起的热情，还是某种他当时没有辨认出来的、命运发出的第一个信号。

那天晚上雪停了。杨博文住在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里，暖气片咯吱咯吱响了一夜，他把左奇函的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闻了一整晚冷空气和廉价烟草的味道。

他不知道左奇函的号码。他们没有交换电话。

他觉得大概不会再见了

第二天早上他推开旅馆的门，看见左奇函蹲在台阶下面，冻得缩成一团，手里拎着两杯豆浆。看到他出来，左奇函站起来跺了跺脚，笑着说：

左奇函我怕你走了

左奇函六点就来了

杨博文看着他冻出两团高原红的脸颊，忽然觉得鼻腔里酸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后来用了很多年才明白，那种感觉叫做——我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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逾花寺半叙述 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