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的时候,白鸢醒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靠着石壁,闭着眼睛,听着洞外的精灵河流。绿色的光点从树根飘到树梢,从树梢飘到树冠。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碧灵不在膝盖上了。它飞回了绿萝的肩膀,翅膀收拢。绿萝还在睡。呼吸很慢,很深。比昨天稳。
白鸢站起来,走到洞口。飞伦和甘宁还坐在那里。飞伦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甘宁的也是。但他们坐着,背挺直,没有靠墙。

飞伦。

嗯。

你睡一会儿。

不用。

你从昨天早上到现在没有合过眼。

你也是。
白鸢没有反驳。她站在洞口,看着外面的精灵河流。天亮之前,精灵没有变少,只是变淡了。绿色的光在黑暗中不太显眼,但还是能看见,像水里的鱼,游来游去。

今天我们去封印那边。

能做什么?

看看。绿萝压住了。但我想看看。

然后呢?

然后等。

等什么?

等岸和暗撑不住。等容器出问题。等靛渊找到缝。等一切重新开始。但也许不会。也许靛渊永远封住了。也许岸和暗能一直撑下去。也许容器里的精灵有一天能出来。也许。
飞伦看着她。

也许?

嗯。也许。

你以前不说也许。

以前紫鸢在。我不敢想也许。现在紫鸢进去了。我可以想了。
飞伦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甘宁也跟着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

走吧。
绿萝带他们走到树洞的最深处。那里有一面石壁,和紫霭原、青溟海、赤烬漠、鎏金漠、素霜原一模一样的石壁。纹路是碧绿色的,在暗光中流动。和上次比,速度慢了一些。不是慢很多,是一点点。像心跳从七十五变成了七十。
白鸢把手掌按上去。银紫色的光涌出,和碧绿色的纹路缠在一起。纹路慢了一点点。白鸳把手掌按上去。深青色的光涌出。红璃把手掌按上去。赤红色的光涌出。三道光芒同时涌入碧绿色的纹路。纹路稳了一会儿,然后慢了下来。不是稳了,是慢了。像一颗狂奔的心脏被人按住了,还在跳,但跳得没那么快了。

稳了。

嗯。三块碎片合在一起,素霜原稳了。素霜原稳了,碧落林也稳了。所有封印都稳了。

能稳多久?

不知道。但比以前久。
三个人同时收回手。纹路又跳得快了一点点,但没有回到原来的速度。

你们什么时候走?

今天。

去哪?

不知道。但得走。

去找让精灵出来的办法?

嗯。

能找到吗?

不知道。但得找。
绿萝没有再问了。她靠着石壁坐下来。碧灵落在她肩上,翅膀收拢。白鸢蹲下来,看着她。

绿萝。

嗯。

你一个人在这里,怕不怕?
绿萝看着她。碧绿色的眼睛里有很暗的光。

怕。

那怎么办?

怕着守。
白鸢没有说话。她把手放在绿萝的手上。绿萝的手很凉,但白鸢的手是温的。两个人没有说话。碧灵从绿萝肩上飞起来,落在白鸢的手背上。翅膀收拢。像一只很小的、碧绿色的手,放在她们的手上。

绿萝。

嗯。

我会回来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每次都做到了。
绿萝看着她。然后她笑了。很轻,很慢。像风吹过树叶。

嗯。你每次都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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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背包本来就瘪,干粮已经吃完了,水壶也空了。碧落林里有水,树洞外面的溪流可以直接喝。但没有干粮了。

没吃的了。

出去再找。

出去还要走一天。

那就饿着走。
周柯没有再抱怨。她背上背包,走出树洞。外面的精灵河流还在流淌,绿色的光点在白天变淡了,但还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空气中流动。
白鸢走出来,站在洞口。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树洞,说了一句话。

绿萝,等我回来。
绿萝没有回答。白鸢没有等她回答。她迈开步子,走在最前面。白鸳跟在她左边,红璃在右边。飞伦和甘宁在两侧,胡朔在后面。周柯走在中间,回头看了一眼树洞。树洞里很暗,看不到绿萝。只能看到一点绿色的光,在黑暗中微微亮着。那是碧灵。它没有飞出来送他们。它停在绿萝的手指上,翅膀收拢。

她会没事的。
没有人回答。队伍走进了精灵河流中。绿色的光点从他们身边流过,不靠近,不远离,就是流着。碧落林的白天很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精灵河流缓缓流淌的声音。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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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碧落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白树还在那里。白色的树干在黄昏的光中显得更白,像一根巨大的骨头立在地上。树皮上的纹路还在流动,碧绿色的,比进去的时候更淡了。绿萝把封印压回去了一些。不知道能撑多久。
周柯站在白树前,回头看了一眼碧落林的方向。林子很深,很暗,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知道绿萝还在那里。一个人,一只蝴蝶,一棵树。

我们真的要走?

嗯。

去哪?

不知道。但得走。

为什么?

因为不走,就找不到办法。

什么办法?

让容器里的精灵出来的办法。
周柯没有再问。她转过身,跟着队伍往前走。西尔凡西斯还在前面。穿过西尔凡西斯,再穿过雪原,才能到别的地方。路很远,但必须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完全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但西尔凡西斯的树屋亮着灯。不是油灯,不是蜡烛,是发光的石头。嵌在树屋的墙壁上,发出暖黄色的光。光不强,但很多。一棵树上就有十几盏,远远看去,像一棵挂满了果实的树。
路变宽了。从野路变成了土路,从土路变成了石板路。石板路上没有青苔,有人打扫。路边有溪流,有水声。空气里没有腐烂的味道,只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我们到西尔凡西斯了。

嗯。今晚在这里歇脚。

这里有吃的吗?

应该有。

太好了。我快饿死了。
他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周柯听到,笑了一下。甘宁没有笑,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队伍沿着石板路走进西尔凡西斯。树屋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像在迎接他们。那个年轻女子从一棵大树后面走出来。浅绿色的眼睛,浅棕色的辫子,手里提着一盏灯。

女子:你们又回来了。

嗯。

女子:碧落林的人还好吗?

还好。

女子:那你们今晚住我这里吧。明天再赶路。

谢谢。

女子:不用谢。你们饿了吧?我煮了汤。
周柯的肚子也叫了一声。女子听到了,笑了一下。

女子:进来吧。
石屋里温暖,有火,有汤,有面包。周柯坐在火边,捧着一碗汤,喝得直呼噜。擎锋坐在她对面,已经吃了两块面包,正在啃第三块。张昭坐在角落里,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左融坐在他旁边,膝盖上空了一块。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摸着那截空的地方,没有说话。飞伦和甘宁坐在门口,一人一碗汤,喝得很安静。胡朔坐在最暗的角落,背靠着墙,手里,也捧着一碗汤。他没有喝。所有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听什么。

女子:你在听什么?

屋地底下。这里的地底下没有震动,很安静。

女子:西尔凡西斯地底下没有封印。这里只是普通的森林。

我知道。但习惯了。
他睁开眼,喝了一口汤。汤是热的,从喉咙暖到胃里。他很久没有喝过这么热的汤了。
女子坐在火边,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衣服。她缝得很慢,一针一针,不急不躁。叶岚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缝。叶岚没有问她在缝什么,女子也没有说。两个人就这样坐着,一个缝,一个看。火光映在她们脸上,叶岚的表情很专注,像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事。张昭看了她们一眼,没有说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吃他的面包。
半夜的时候灯都灭了。西尔凡西斯安静下来,只有溪流还在响。周柯靠着墙,裹着一件女子给的厚披风,闭着眼睛。她没有睡着,但很暖和。她想,不知道绿萝现在在做什么,碧灵在做什么。她想了很久,想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队伍就出发了。女子站在门口送他们,手里提着一盏灯。

女子:你们要去哪?

不知道。先走。

女子:那你们路上小心。

谢谢。
白鸢接过灯,转身走了。碧灵不在她肩上。但白鸢知道。它在。一直在。她走在最前面。背很直。没有被风吹歪过。队伍跟在后面,走出了西尔凡西斯。前面是雪原。白色的,没有尽头的雪原。但白鸢走在最前面,提着灯。灯的暖黄色光在雪地上照出一小圈。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她走。因为不走,就找不到办法。因为不走,就永远没有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