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鎏金漠出来,队伍往东走。走了两天,沙漠变成了雪原。不是慢慢变的,是一夜之间变的。前一天晚上扎营的时候,地上还是金色的沙。第二天早上醒来,天地全白了。雪不厚,薄薄一层,踩上去吱吱响。空气冷得像刀,吸一口,鼻腔都疼。
周柯从睡袋里钻出来,头发上全是霜。她缩着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两只眼睛。

好冷——我们不是要去找绿萝吗?绿萝不是在林子里吗?怎么走到雪原来了?
近路。穿过这片雪原,再走两天,就到碧落林了。


还要走两天?
嗯。

周柯叹了口气,把睡袋卷起来塞进背包里。她的手冻得发僵,手指不听使唤,卷了三次才卷好。擎锋走过来,帮她拍了拍睡袋上的雪。

你昨晚没睡好?

太冷了。我醒了好几次。

我也是。甘宁守夜的时候加了好几次柴,但风太大了,火一会儿就灭了。

今天多捡些柴。晚上找背风的地方扎营。

嗯。
队伍收拾好东西,吃了干粮,喝了热水,然后出发。雪原上没有树,没有房子,什么都没有。只有白。天是白的,地是白的,远处和近处分不清。走久了,眼睛会花。周柯眯着眼睛看前面,觉得前面的雪地和天上的云连在一起,像没有边界的大海。

这里叫什么?
露娜瑞西斯。


露……哪……思……什么?

好长的名字。

拉……那……啥玩意????!!!!!

太难记了嘛。

唉……
“Lunarethys”由Lun+areth+thys组成,是古语。意思是月华永驻的雪原圣国。


……(已晕)

圣国?这里有国家?
以前有。很久以前。


现在呢?
没有国家了。但还有人。不是定居的,是游牧的。他们赶着驯鹿走,哪里有草去哪里。夏天往北,冬天往南。不建城,不立国。他们是这片雪原上最早的居民。国家的城墙倒了,王座朽了,他们还在。他们比国家活得久。

飞伦看着白鸢。她很少说这么多话。也许是因为这片雪原让她想起了什么,也许是因为她不想让队伍太沉闷。他没有问。
——
走了大半天,远处出现了几个黑点。不是遗迹,不是废墟。是帐篷。圆锥形的,用木杆和兽皮搭的,顶上冒着细细的炊烟。帐篷旁边有牲口,不是牛,不是羊,是驯鹿。角很大,分好多叉,毛是灰白色的,几乎和雪混在一起,不仔细看分不清哪里是鹿、哪里是雪。

那是什么?
游牧人的帐篷。他们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等草吃完了,就换地方。


他们不冷吗?
冷。但他们习惯了。兽皮很厚,帐篷里烧着火。他们的驯鹿也耐寒。这种地方,只有他们能活。

队伍走近帐篷。一个老人从帐篷里走出来,穿着厚厚的毛皮衣服,领口围着一圈灰色的毛,不知道是狼毛还是狐狸毛。他的脸上全是皱纹,眼睛是灰蓝色的,像冻了很久的湖面。他站在帐篷门口,看着白鸢一行人,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很平静,不好奇,不警惕,就是看着。

老人家,我们从南边来,要去东边。路过这里,想歇一歇。
老人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掀起帐篷的门帘,示意他们进去。

老人:进来吧。外面冷。
帐篷里很暖和。中间烧着火,火上吊着一口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色的蒸汽往上冒,在帐篷顶上铺开,像一朵云。帐篷不大,但很整齐。地上铺着兽皮,踩着软软的。锅旁边放着几个木碗,碗口有缺口,但洗得很干净。角落里堆着兽皮和毛线,还有几根削了一半的木棍。

老人:坐。随便坐。
队伍的人坐下来。地方不大,十几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周柯坐在火边,伸出手烤火。她的手冻得发紫,指尖没有知觉。火烤了一会儿,指尖开始发痒。她知道这是好事,冻僵的肉在回暖。她把手翻过来,烤手背。

老人:从哪里来?

南边。沙漠那边。

老人:沙漠?这个季节从沙漠过来,不容易。
老人的语气很平淡,不是恭维,也不是好奇。是陈述。他在说一个事实。

嗯。走了几天了。

老人:去哪里?

东边。碧落林。
老人正在舀汤的手停了一下。汤勺悬在半空中,汤一滴一滴落回锅里。他停了两三秒,然后继续舀汤,把汤倒进木碗里,递给白鸢。

老人:碧落林?去那里干什么?
找人。


老人:那里没有人。只有林子。很密的林子,进去了出不来。
我们知道。但我们还是要进去。

老人看着白鸢。白鸢也看着他。老人的灰蓝色眼睛和白鸢的银紫色眼睛对视了一会儿。老人先移开了目光。他给其他人舀汤,一碗一碗递过去。木碗从一个人的手传到另一个人的手,热汤的蒸汽在帐篷里弥漫,驱散了一些寒气。

老人:你们不是普通人吧?
老人没有看白鸢,他在看锅里的汤。汤已经很清了,肉都被捞完了,只剩下骨头和汤。他用勺子在锅里搅了搅,把骨头捞出来,放在一边。

当然不是!
老人没有再问了。他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汤。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品什么。

老人:碧落林的路不好走。你们从露娜瑞西斯往东,走两天,会看到一条河。河不宽,水很清。过了河,就是碧落林。林子里没有路,你们自己找。我帮不了你们。

谢谢。

老人:不用谢。喝汤吧。
汤里没有肉了,只有骨头熬出来的味道。但擎锋和左融喝得很快,一碗不够,又添了一碗。铁锅见底的时候,他们把碗放下,摸了摸肚子,打了个嗝。

好喝。谢谢爷爷。
老人看了他一眼。

老人:你们多大了?

我们几个是十七,她们……(看了看白鸢,白鸳,红璃)

老人:十七。跟我孙女一样大。她跟你一样瘦。你们这些年轻人,都不好好吃饭。
周柯笑了。老头也笑了。他的笑很轻,只是嘴角动了一下,皱纹挤在一起,像晒干的果皮。

爷爷,你们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老人:我爷爷的爷爷就住在这里。我们祖祖辈辈,都在这片雪原上走。夏天往北,冬天往南。跟着驯鹿走,驯鹿跟着苔草走。

不觉得苦吗?

老人:苦。但习惯了。你们不也是吗?走这么远的路,不苦吗?
周柯想了想。她想起了从紫霭原出发的那一天。白鸢站在遗迹入口,兜帽拉得很低,看不清脸。她想起了青溟海的白鸳,想起了赤烬漠的红璃,想起了鎏金漠的黄笙。每一次都像打仗,每一次都有人受伤,每一次都有人留下。她和白鸢她们不一样。白鸢她们是守护者,从出生就注定要走这条路。她不是。她是自己选的路。没有人逼她。没有人让她来。她自己要来的。为什么要来?她说不清楚。也许是因为飞伦和甘宁来了,也许是因为她想看看封印之地长什么样,也许是因为她不想一个人待着。她没有想那么多。她只是跟着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苦。但习惯了。
老人看着她,点了点头。

老人:喝汤吧。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周柯低头看碗。碗里已经没有汤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油花。她把碗放下,摸了摸肚子。

喝完了。
老人从锅里捞出一根骨头,递给周柯。

老人 啃骨头。骨头上还有肉。
周柯接过骨头,啃了起来。骨头上确实还有肉,不多,但很香。她啃得很仔细,把每一丝肉都啃下来,嚼碎了咽下去。老人的孙女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她比周柯小,大概十三四岁,脸上有两团红色的冻疮,但眼睛很亮。她看着周柯啃骨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没有回答。她转头看爷爷。老人点了点头。

女孩:阿茹娜。

阿茹娜。好听。是什么意思?

阿茹娜:清晨的露水。

好美。
阿茹娜低下头,不说话了。周柯没有再问。她知道有些人不爱说话,不是不会说,是不想说。白鸢就是这样,绿萝也是这样,碧落林里的那只蝴蝶也是这样。有些东西不需要说话。不说话,也在那里。
——
队伍歇了一个时辰。飞伦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在西边了,雪原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像黑色的手指从脚下伸出去。

该走了。天黑之前要赶到河边。
白鸢站起来,向老人鞠了一躬。
谢谢您的汤。


老人:不用谢。你们等一下。
老人走进帐篷深处,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东西。不是干粮,不是钱。是一块骨头,很小,拇指大,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纹路。

老人:拿着。碧落林的林子密,容易迷路。这块骨头,能帮你们找到方向。
白鸢接过骨头,握在手心里。骨头是凉的,但贴着手心,慢慢变温了。

这是什么?

老人:驯鹿的趾骨。我们祖祖辈辈用它找方向。往北走,它发热。往南走,它发凉。往东走,它发干。往西走,它发湿。你们往东走,它发干的时候,方向就对。

谢谢。

老人:不用谢。你们走吧。天黑之前,能走到河边。
白鸢把骨头放进怀里,贴着胸口。骨头已经不凉了,变得温温的,像一块被体温捂热的石头。队伍走出帐篷,老人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们走远。阿茹娜从爷爷身后探出头,朝周柯挥了挥手。周柯回头,也朝她挥了挥手。

再见——阿茹娜——
阿茹娜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雪原上风很大,吹得阿茹娜的头发飞起来。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很长,被风吹乱。她没有拢,就那样站着,看着周柯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雪原上的一个黑点,然后消失。

阿茹娜:奶奶说,雪原上的人,一辈子都在告别。
爷爷低头看她。
老人:你奶奶还说了什么?

阿茹娜:奶奶说,告别的时候不要哭。哭了,心就会变软。心软了,就走不动了。


老人:你奶奶说得对。
爷爷转身走进帐篷。阿茹娜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队伍消失的方向。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走进帐篷。帐篷的门帘落下来,挡住了风。炊烟还在一缕一缕地冒,细细的,灰白色的,散在天上。帐篷旁边,驯鹿群在刨雪吃。它们用前蹄刨开雪,露出下面的苔草,低头啃。啃得很慢,一口一口,不着急。它们知道雪原很大,草很多,不用急。
——
天黑之前,队伍走到了河边。河不宽,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石头。石头是白色的,圆圆的,像鹅蛋。河水很凉,但不是冰的那种凉,是山里泉水的那种凉。周柯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好凉。但不是冰的那种凉。

冰水不凉。真正凉的是雪水。雪化了,从山上流下来,那种凉是透骨的。

你怎么知道?

以前在山上住过。
周柯没有再问。甘宁不爱说自己的过去,就像白鸢不爱说一样。有些人的过去不好说,说了也没人懂,不如不说。
胡朔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他闭着眼睛,皱着眉头。

地底下的震动……不对。

怎么了?

这边的震动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封印的震动,是别的东西。很轻,很快,像有什么东西在跑。
是精灵吧。


精灵?
碧落林有精灵。绿萝的精灵是蝴蝶,但林子里的精灵不全是她的。有一些是野生的,不属于任何人,就在林子里跑来跑去。它们不害人,也不帮人。它们就是活着。像林子里其他的东西一样。


你见过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绿萝说的。


绿萝见过?
她说她见过。她说碧落林的精灵长得很小,比她的蝴蝶还小。萤火虫那么大,绿色的,发着光。晚上出来,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林子里。


好美。
绿萝说,它们不喜欢人。看到人就躲,躲到树叶后面,躲到树洞里,躲到石缝里。你伸手去碰,它们就飞走了。你追,它们飞得更快。你不追,它们停下来,远远地看着你。


它们在看什么?
绿萝说,它们在看你是不是坏人。如果是坏人,它们就不出来。如果是好人,它们还是不出来,但不会躲那么远。


那怎么知道它们觉得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绿萝说,你不用知道。它们会知道。

周柯不太懂。但她觉得红璃说的东西很美。绿色的光,萤火虫那么大,在夜里飞,像星星。她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夏天的晚上,田埂上全是萤火虫。她拿着玻璃瓶去抓,抓到了,放在瓶子里看。看一会儿,又放了。奶奶说她傻,抓了又放,图什么。她说图它好看。奶奶说好看就留着。她说留不住。萤火虫活不长。抓在瓶子里,能活两天。不抓,能活三天。两天和三天,差一天。她不想让它少活一天。所以她不抓了。只看。看它飞,看它亮。

我们晚上过河吗?

不过。今晚在河边扎营。明天一早过河。

为什么?

晚上看不清。河底有石头,滑。白天过,安全。
甘宁去捡柴。河边有枯木,被水冲到岸上的,干了。他捡了一捆,抱回来。飞伦生了火。火不大,但在雪原上,一点火就显眼。周围的雪被火烤化了,露出一圈黑色的土地。土地是湿的,冒着热气。

这里的地温比雪原上高。

什么意思?

雪原上的地是冻的。这里的地是湿的。说明河两边不一样。一边冻,一边不冻。
过了河就是碧落林。碧落林的温度比雪原高。林子挡住了冷风,树根保住了地温。


森林和雪原只隔一条河?
嗯。很奇怪吧。但就是这样。自然的事,说不清楚。

——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河面上。河面是金色的,波光粼粼,像一条流动的金子。石头在河底闪着光,白的,灰的,还有几块是浅绿色的,像玉。

好漂亮。
走吧。

队伍开始过河。河水不深,最深的地方刚没过膝盖。但河底很滑,石头上长着青苔,踩上去像踩在冰上。周柯走第一步就滑了一下,差点摔倒。甘宁伸手扶住她。

踩石头缝。石头缝不滑。

石头缝在哪里?

两个石头之间的缝。水冲不到的地方。
周柯低头找石头缝。找到了,踩进去,稳了。她一步一步走,很慢,但不再滑。飞伦走在最前面,甘宁走在最后面。白鸢、白鸳、红璃走在中间。红璃的鞋湿了,她不在乎。她的脚已经冻麻了,没有知觉。白鸢的鞋也湿了,她也没有在乎。
胡朔走在红璃后面,一步一停。他在感应地下的震动。

河对岸的震动比这边乱。

乱?

像有很多东西在动。不是同一个方向,是各个方向。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的往上,有的往下。像一锅煮开的水,咕嘟咕嘟冒泡。
那是精灵。碧落林的精灵很多。绿萝说,多的时候,林子里的光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晚上能看到吗?
能。绿萝说,晚上你把灯灭了,坐在树下,等一会儿。它们就会出来。先是一点,然后两点,然后很多点。不是一下子出来的,是慢慢地,像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好想看看呢。
今晚就能看到。

队伍上了岸。河这边和河那边不一样。河这边是雪原,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河那边是森林。树很高,高到看不见顶。树干是深褐色的,树皮上长满了青苔,青苔是碧绿色的,在暗光中微微发亮。树冠连在一起,遮住了天空,只有几缕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绿斑。空气是湿的,带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脚踩在地上,软绵绵的,像踩在厚棉被上。
周柯脱下鞋,把水倒出来。鞋里全是水,倒了好一会儿。她把鞋穿回去,走了两步,鞋里吱吱响。

还是湿的。
走一会儿就干了。


不会。林子里这么湿,干不了。
走一会儿就干了。不是因为太阳晒,是因为脚的热气。脚的热气会把鞋烘干的。

周柯不太信,但她没有说。她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鞋里的水没有了,但鞋还是湿的。她又走了一会儿,鞋开始变温。又走了一会儿,鞋干了。她低头看自己的脚,鞋面上有几个水渍,但里面是干的了。

真的干了。
嗯。

周柯看了白鸢一眼。白鸢的脸上没有表情,就是“嗯”。周柯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她走到白鸢旁边,和她并肩。

白鸢姐。
嗯。


你以前来过碧落林吗?
来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来干什么?
找绿萝。


找到了吗?
找到了。


她是什么样的人?
白鸢想了想。
温和的人。不爱说话。但她的眼睛会说话。


眼睛怎么说话?
你看她的眼睛,就知道她在想什么。高兴的时候,眼睛是亮的。难过的时候,眼睛是暗的。累的时候,眼睛是散的。


你呢?你的眼睛会说话吗?
白鸢没有回答。她走在前面,银紫色的头发在绿光中一闪一闪。叶岚看着她的背影,想了一会儿。

你的眼睛也会说话。只是你不让别人听。
白鸢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慢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周柯看到了,她没有说。队伍继续往前走。碧落林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碧绿色的,很淡,像萤火虫,又像鬼火。光在树丛中飘来飘去,忽明忽暗。

那是什么?
精灵。


它们在看我们?
嗯。


它们看得懂吗?
不用看懂。它们只是看。

胡朔没有再问。他跟着队伍,走进了碧落林的深处。身后的河越来越远,水声越来越小。雪原的冷气被树林挡住了,再也吹不过来。林子里只有绿光,只有青苔,只有泥土的味道。和雪原完全不一样。像两个世界。一条河隔开的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