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夕记得雪。
不是素霜原那种银霜覆盖、寒气刺骨的雪。是普通的雪。灰白色的天,灰白色的地,灰白色的风。雪不大,但下个不停,一天,两天,三天,一个冬天都不停。地上积了厚厚的雪,踩上去没到膝盖。
银夕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她是孤儿。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没有人告诉过她。救济院的嬷嬷说,她是被人扔在雪地里的,一个路过的猎人发现了她,把她抱起来,送到了救济院。猎人没有留下名字,也没有留下地址。他把银夕交给嬷嬷,说了一句“路上捡的”,就走了。嬷嬷给她取名叫银夕。银,是因为雪。夕,是因为她被送到救济院的时候是傍晚。
嬷嬷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银夕听着,也没有什么感觉。她不觉得难过,也不觉得愤怒。她只是觉得,哦,原来是这样。原来我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原来我也有一个被捡回来的故事。虽然这个故事很普通,但至少有一个。
救济院里有很多孩子。都是孤儿,都是被扔掉的。有的残疾,有的有病,有的什么毛病都没有,但父母就是不要了。银夕什么毛病都没有,但她的父母也不要她。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件事。不是谁告诉她的,是她自己猜出来的。因为别的孩子偶尔会有亲戚来看他们,带点吃的,带件衣服。银夕没有。从来没有。她等了一年,两年,三年,没有人来。她就不等了。
不等的意思不是忘了,而是不再期待。期待是一种很累的东西。你期待一个人来,你就要一直看着门口,一直听着脚步声,一直想着“是不是这个”。时间长了,脖子酸,耳朵疼,脑子也累。不如不看,不听,不想。来了就来了,不来就不来。银夕学会了不期待。这是她在救济院学会的第一件事。
——
救济院的嬷嬷姓李。孩子们叫她李嬷嬷。李嬷嬷五十多岁,信教,每天带着孩子们祷告。

李嬷嬷:主啊,赐给我们食物,赐给我们衣服,赐给我们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阿门。
孩子们跟着说阿门,然后吃饭。饭是稀粥,配咸菜。有时候有馒头,但不多。粥是真的稀,能照见人影。馒头也是真的小,比拳头还小。大孩子们抢得多。银夕小,抢不过。她总是最后一个领饭,粥最稀,馒头最小。有时候连粥都没有了,她就饿着。
饿着饿着就习惯了。胃缩成一团,不叫了。有人说饿的时候胃会疼,银夕不觉得疼。她只觉得空。空空的,像冬天的雪地,什么都没有。她学会了等。等别人吃完,等别人不要了,她去捡。馒头渣,剩菜汤,别人不吃了的,她吃。不觉得丢人。饿的时候,什么都是香的。
有一次,她捡地上的馒头渣吃,被李嬷嬷看到了。

李嬷嬷:银夕,别吃地上的。脏。
我饿。

李嬷嬷看着她,叹了口气,把自己的馒头掰了一半给她。银夕接过来,吃了。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像在吃什么很珍贵的东西。李嬷嬷看着她吃,又叹了口气。银夕不知道李嬷嬷为什么叹气。她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地上有馒头渣,捡起来吃,不浪费粮食。这不是对的吗?
后来她长大了,才明白李嬷嬷叹气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心疼。但在当时,她不懂。她不懂什么是心疼。没有人心疼过她,她不知道被心疼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饿要吃东西,冷要穿衣服,疼要忍着。其他的,她不懂。
冬天的救济院很冷。没有暖气,没有厚被子。孩子们挤在一起睡,用彼此的体温取暖。银夕睡在最边上,没有人愿意挨着她。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只是因为她没有父母。没有父母的孩子,别的孩子可以随便欺负。

A:银夕,你滚远点。你骨头硌死我了。
银夕往边上挪了挪,背靠着墙。墙是冷的,砖缝里透着风,风吹在背上,像刀割。她缩成一团,把膝盖抱在胸前,牙齿打颤。但她不出声。她学会了不出声。因为出声也没用。没有人会来帮她。帮了她,下一个挨打的就是帮她的人。谁都不会那么傻。她懂。
有人推她,她不出声。有人打她,她也不出声。有人抢她的馒头,她也不出声。她知道,出声了,馒头也不会回来。出声了,打也不会停。不如不出声,省点力气。省下来的力气可以用来挨饿,可以用来挨冻,可以用来等下一次分馒头。
她学会了不反抗。这是她在救济院学会的第二件事。
——
救济院里有一个女孩,比银夕大三岁,叫阿宁。阿宁也不是她的本名,是嬷嬷取的。阿宁和银夕一样,也是孤儿。她的父母把她扔在救济院门口,用一块旧布包着,布上写着她的名字。名字写错了,但没有人知道正确的怎么写,她就叫阿宁了。
阿宁对银夕不好不坏。不欺负她,也不帮她。有时候会跟她说几句话。

阿宁:银夕,你爹妈为什么不要你?
不知道。


阿宁:你不想知道吗?
不想。


阿宁:为什么?
知道了也回不来。

阿宁愣了一下,没有再问。阿宁是有父母的,但父母也不要她了。把她送到救济院之后,再也没有来看过她。阿宁嘴上说恨他们,但银夕知道,阿宁每次听到门口的脚步声都会抬起头看。她还在等。银夕不等了。银夕觉得,不等比等轻松。
后来阿宁被领养了。一对中年夫妇,没有孩子,想领养一个女孩。他们来救济院看了好几次,每次都给阿宁带好吃的,好玩的。阿宁很高兴。银夕替她高兴,但不会说。她只是站在角落里,看着阿宁笑。
阿宁走的那天,回头看了银夕一眼。

阿宁:银夕,你也早点被人领养吧。
嗯。

银夕站在那里,看着阿宁的背影走远。她没有哭。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哭。阿宁有了家,这是好事。好事为什么要哭?她不理解。她只知道,自己又少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虽然她和阿宁也没说过几句话。但有人在旁边,和没有人在旁边,是不一样的。
阿宁走了之后,银夕更加沉默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没有人跟她说话了。她不主动跟别人说话,别人也不主动跟她说话。她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窗外是雪。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
——
银夕十岁那年,救济院关了。上面说经费不够,要裁撤一批救济院。李嬷嬷被调走了,孩子们被分流到其他地方。有的被领养了,有的被送到别的救济院,有的被送到了收容所。
银夕没有被领养。十岁了,太大了。没有人要领养十岁的孩子。大家都知道,要养就得从小养起。十岁的孩子已经记事,有脾气,养不亲了。银夕理解。她不会怪那些不想领养她的人。人家想要一个小的,软软的,可以抱在怀里的。她太大了,抱不动了。这是事实。事实没什么好怪的。
她被送到了收容所。收容所在小镇的另一头,比救济院大,人也更多。大孩子欺负小孩子,新来的被老资格的欺负。银夕是新来的,又小又瘦,谁都可以欺负她。
第一天,就有人来问她的名字。

B:新来的,你叫什么?
银夕。


C:银夕?什么破名字?谁给你取的?
嬷嬷。


D:那个嬷嬷?李嬷嬷?
嗯。


E:李嬷嬷就是个老巫婆。她取的名字也是破名字。
银夕不说话。她不认识这些人,不知道她们为什么骂李嬷嬷。李嬷嬷好不好,银夕不知道。但李嬷嬷给她取了一个名字,让她不是“喂”或者“那个谁”。她觉得这就够了。
有个女孩见银夕不说话,推了她一把。

F:你是哑巴吗?
不是。


F: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不想说。

那女孩生气了,又推了她一把。银夕摔在地上,手擦破了皮,渗出了血。她没有哭,也没有喊疼。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角落里坐下。那女孩看着她,觉得没意思,走了。
银夕蹲在角落里,看着手上的伤口。血从破皮的地方渗出来,一小滴一小滴。她把手指放进嘴里,把血舔掉。不疼。这种小伤不疼。她受过更疼的。救济院的时候,有一个男孩用石头砸她的头,砸出了血。她没有哭。哭有什么用?哭又不会让伤口愈合。
她学会了处理伤口。舔一舔,把血止住,等它自己好。这是她在收容所学会的第一件事。
——
收容所的日子和救济院差不多。吃饭,睡觉,干活。只是人更多,打架也更多。银夕不打架。她不是不会打,是不想打。打了又怎样?打赢了,别人会找人来报复。打输了,自己疼。不划算。所以她选择不还手。别人打她,她就站着让人打。打完了,该干嘛干嘛。
一开始有人觉得她好欺负,经常打她。后来发现打她没什么意思,她不哭不喊不求饶,像一堵墙。打墙手疼,墙不疼。所以后来打她的人就少了。不是因为他们变善良了,是因为打她太无聊了。
银夕在收容所待了两年。两年里,她长大了,也长高了。但还是瘦。怎么吃都吃不胖。有人说她像一根竹竿,风一吹就倒。她不在意。竹竿就竹竿。竹竿不会被风吹倒,因为竹竿会弯。弯了就不会断。她学会了弯腰。这是她在收容所学会的第二件事。
有人找她麻烦,她不争辩,不反抗。让一下,退一步,弯一下腰。麻烦就过去了。她不在乎面子。面子有什么用?面子不能吃,不能穿,不能保暖。不如让一让,省事。
——
收容所的冬天也很冷。没有暖气,没有厚被子,没有热水。银夕还是睡在最边上。没有人愿意挨着她。不是因为她瘦硌人,是因为她没有父母。没有父母的孩子,谁挨着谁倒霉。这是收容所里不成文的规矩。
她缩成一团,背靠着墙。墙是冷的。风吹在背上,像刀割。她不觉得疼。冷到一定程度就不疼了,只剩下麻。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把脚缩进裤腿里。能缩的地方都缩起来。像一只刺猬。但她没有刺。她只有骨头。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明天醒不来就好了。就不用冷了,不用饿了,不用被人推来推去了。但第二天她还是醒了。天亮了,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睁开眼睛,看着那束光。
又是一天。

她坐起来,穿好衣服,去领粥。粥还是稀的,馒头还是小的。她吃了,然后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窗外是雪。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
她在收容所的最后一天,也是冬天。那天特别冷,风特别大。银夕站在院子里,被风吹得站不稳。她蹲下来,把自己缩成一团。雪落在她身上,把她盖住。她想,这样也好。冻死比饿死舒服。冻死的人听说会在温暖中死去,不疼。她闭上眼睛。
——
她听到了脚步声。雪被踩实的声音,很稳,很沉。她睁开眼睛,看到一双黑色的靴子站在她面前。她抬起头,看到一个人。黑色的衣服,深灰色的眼睛。他的眼睛很沉,像海边的礁石。沉默。坚硬。不可动摇。

你叫什么?
银夕。


银夕。
嗯。


你愿意跟我走吗?
去哪?


离开这里。
能吃饱吗?


能。
能不冷吗?


能。
能不被人欺负吗?


能。
好。

她站起来,跟着岸走了。没有回头。身后是雪地,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前方的雪地里,有岸踩出来的脚印,很深。她踩着他的脚印走,一步一步。脚不冷了,手也不冷了。她不知道是因为走路走热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没有问。
——
银夕跟了岸之后,没有再挨过饿,没有再受过冻,也没有再被人欺负过。岸给她吃的,给她穿的,教她战斗。她对岸没有感激。不是不感激,是不会表达。她从小学会的不是表达,是忍耐。忍饿,忍冷,忍疼。她不会说谢谢,不会笑,不会跟人亲近。岸不介意。

你不必学那些。你只要变强就够了。
嗯。

银夕学得很快。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不怕苦。她不觉得训练苦。训练再苦,也比在收容所被人打轻松。岸教她怎么感应封印,怎么控制爆裂飞车,怎么看透人心。她一样一样地学,不着急,不抱怨。学会了就往下学,学不会就继续练。她不怕重复。重复比挨饿简单。
她很少想起过去。不是忘记了,是不想想。想那些事没有用。过去不能改变,改变不了的事,想它干什么。她把过去收起来,放在一个角落里,像收容所里她坐的那个角落。不回头看。
后来岸让她去执行任务。她去了。不打的时候,站在一边,不说话。别人觉得她冷。她不冷。她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她没有学过怎么跟人说话。在救济院的时候,她学的是闭嘴。闭嘴才不会挨打。她把这个习惯带到了现在。
有人曾问她,你怎么不说话?
不想说。

这是真话。她不是故意冷落谁,是真的不想说。说那么多话干什么呢?说了又不能吃饱,说了又不能保暖,说了又不能不被欺负。她什么都不说,岸也对她很好。这就够了。
银夕偶尔会想起那些年的冬天。灰白色的天,灰白色的地,灰白色的风。雪下个不停,地上积了厚厚的雪,踩上去没到膝盖。她站在雪地里,缩成一团,背靠着墙。墙是冷的。风吹在背上,像刀割。她不觉得疼。冷到一定程度就不疼了,只剩下麻。
现在她不冷了。岸给了她厚衣服,厚被子,还有热水。她站在温暖的地方,不会再缩成一团。但她还是习惯性地把手缩进袖子里,把脚缩进裤腿里。能缩的地方都缩起来。不是因为她冷。是因为习惯了。
岸教了她很多东西。教她战斗,教她封印,教她怎么看透人心。但她觉得最重要的,是有一个人走在前面,她的脚印踩在他的脚印里。不用看路,不用想下一步往哪走。跟着就行。
她从没对岸说过谢谢。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她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些话从心里拿出来,变成声音。它们太重了,压在胸口,出不来。她试过一次,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有。岸看了她一眼。

不用说了。
嗯。

岸知道她想说什么。也许他不需要她说。银夕不知道。她没有问。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岸身后。不说话,不笑,不亲近任何人。但她不冷了。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