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兰来的比我想象中快。
打完那通电话不到二十分钟,一个年轻女人就出现在小区门口。她穿着一件oversized的灰色卫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色苍白,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她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三四岁的年纪,胖乎乎的,正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时不时抽噎一声。
她站在小区门口,茫然地看了看里面那些停着的警车和拉起的警戒线,又看了看我。我在电话里跟她说了大致情况——我们在她家里进行勘查,需要她回来配合调查——但没告诉她勘查的内容。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实在太慌了,我怕说了实情,她会直接崩溃在电话那头。
“王秀兰?”我迎上去。
她点点头,嘴唇动了动,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六楼自己家的窗户上。那扇窗户拉着窗帘,但勘查灯的白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出来,在灰白色的外墙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斑。
“家里……怎么了?”她的声音在发抖,“我老公呢?你们找到他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你先别急,先把孩子放下,我们慢慢说。”
她不肯。她抱着孩子,跟着我走进小区,上了电梯,一步一步走到六楼。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她看到了走廊里那些穿着勘查服、戴着口罩和手套进进出出的技术员,看到了门口堆着的勘察箱和证物袋,看到了门框上贴着的封条。
她停住了。
“到底怎么了?”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电话里那种慌乱的哭腔,而是一种更尖锐的、更紧绷的东西,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随时都会崩断。
老周从屋里走出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眉头拧了一下。他走过来,把我和王秀兰带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关上了那扇沉重的防火门。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孩子偶尔的抽泣声和我们三个人的呼吸声。
“王秀兰,”老周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克制,“你最后一次见到赵永强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她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三天前的早上,他出门上班,就再也没回来。我给他打电话,关机。问他公司,说他三天没去上班了。我以为他出事了,我到处找,找了两天,实在找不到,才报的案。”
“他出门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
王秀兰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他每天早上都那个点出门,七点半,亲了孩子一口,跟我说了声‘我走了’,跟平时一模一样。”
“他有没有带什么东西?比如行李箱、大包之类的?”
“没有。就背着他那个黑色的双肩包,平时上班也背的那个。”
老周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他看着王秀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在你们家的书房里,发现了一些东西。我需要你配合我们,做一些说明。”
“什么东西?”王秀兰的声音又尖了起来,“我们家书房怎么了?那间屋子他从来不让我进去,说那是他的工作室,让我别打扰他。我结婚三年了,从来没进去过——”
她的话戛然而止。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三年了,你从来没进过那间书房?”我的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的。
王秀兰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他说那是他的工作室,里面有很多重要的资料和器材,让我别进去,怕我弄乱了找不到。我……我信了。他对我很好,对孩子很好,我们过得很好,我为什么要怀疑他?”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无声地,大颗大颗地砸在孩子乌黑的头发上。孩子感觉到母亲的异样,抬起头,用胖乎乎的小手去擦她的脸,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妈妈,妈妈”。
老周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含义很复杂——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更深的东西。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王秀兰的肩膀,声音放得很柔:“王秀兰,你跟我来一下,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怀生,你帮她把孩子抱一下。”
我从王秀兰怀里接过那个小男孩。他一开始不肯,小手死死攥着妈妈的卫衣领子,哭得更大声了。王秀兰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他才慢慢松开手,转而抱住了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肩窝里,小声地抽泣着。
小男孩身上有一股婴儿沐浴露的香味,暖烘烘的,和他父亲的所作所为形成了某种让我喘不过气的反差。
我抱着他站在走廊里,看着老周把王秀兰带到楼下的一辆警车里,关上车门,开始了漫长的谈话。透过车窗,我能看到王秀兰一直在哭,肩膀剧烈地抖动着,老周递给她纸巾,她接过去,擦了擦眼睛,然后又哭了。
技术员还在屋里忙碌。老李已经完成了墙内女尸的初步提取工作,尸体被装进专用的尸袋,用软担架抬了出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下意识地侧了侧身,让出了一条路。尸袋很轻,轻得不像装着一个成年人,两个技术员抬着毫不费力。那个装着尸体的尸袋从我和小男孩身边经过时,小男孩忽然不哭了,他抬起头,用那双乌黑发亮的眼睛看了看那个黑色的袋子,然后又把脸埋进我的肩窝里。
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或者感觉到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什么都有。
三岁的小孩子,他们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妈妈、爸爸和家里那几间屋子。他不知道,在他每天吃饭、睡觉、玩耍、长大的地方,在那扇他可能偶尔会好奇地多看一眼的紧闭的房门后面,有一个女人被砌进了墙里,蜷缩着,腐烂着,等了三年。
等待被发现。
等待被带出去。
等待有人来问她——你是谁?谁把你关在这里?你为什么穿着碎花睡衣?你手腕上的红绳是谁系的?你死之前,最后看到的是什么?
我把小男孩抱得更紧了一些,他的体温透过卫衣传到我的胸口,暖烘烘的,像一小团微弱的火。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这个孩子长大了,知道了这一切,他会怎么想?他会怎么看待自己住过的那间屋子?怎么看待那扇从未被打开过的门?怎么看待自己的父亲?
我不知道答案,也不想去想。
老周和王秀兰的谈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车门打开的时候,王秀兰几乎是从车里跌出来的,她蹲在地上干呕了好一阵,才扶着车门慢慢站起来。老周从另一边下了车,脸色铁青,点了根烟,深深吸了好几口才走过来。
“她什么都不知道。”老周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赵永强跟她说是做建材生意的,经常出差,但收入稳定。他们三年前经人介绍认识的,谈了三个月就结了婚。赵永强对她很好,体贴、温柔、从不对她发脾气。她说他唯一的‘怪癖’,就是那间书房从来不让她进去,钥匙只有他一个人有。她问过一次,他说里面都是贵重器材,怕孩子进去弄坏了,她也就没再问了。”
老周把烟夹在指间,弹了弹烟灰,灰白色的灰烬在风里散开,像一群细小的飞蛾。
“还有一件事。”他顿了顿,“赵永强跟他现在的老婆王秀兰结婚的时候,给了她家里十八万八的彩礼。这笔钱,是他在陈秀兰失踪后不到半年内,一次性存进银行的。”
十八万八。
一个农村出来的打工者,未婚妻失踪不到半年,突然有了将近二十万的存款。
我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赵永强在秀兰失踪前,在镇上的五金厂上班,一个月工资撑死了三千出头。他父母都是农民,家里能拿出来的积蓄有限。这笔钱从哪来?如果秀兰的死跟他有关,他不可能在案发后立刻拿到这么大一笔钱——除非,这笔钱本来就是秀兰的。
秀兰在镇上的服装厂打工,一个月工资比赵永强还低一些。但她是独生女,父亲早逝,母亲体弱多病,按理说她赚的钱大部分应该都贴补家用了,不可能攒下这么多。
除非——这笔钱来自别处。
除非——秀兰手里有某种值钱的东西,某种让赵永强不惜杀人也要得到的东西。
那些照片。
陈婆婆说的那些照片。秀兰在死前一天晚上在电话里提到的那些照片——“你要是敢动我妈一根头发,我就把那些照片寄到派出所去。”
那些照片,拍的是什么?
值二十万?
值两条命?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是所里的内勤小赵打来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怀生哥,你让我查的那个名字,我查到了!赵永强他爸,赵德厚,二十年前在县城开过一家照相馆,后来关了。但是我在工商局的旧档案里找到了一条记录——赵德厚在九十年代中期,因为‘涉嫌制作和传播淫秽物品’被公安机关传唤过两次,后来因为证据不足,没有立案。”
照相馆。
淫秽物品。
照片。
我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像有人拿了一把小锤子在一下一下地敲。我挂了电话,把怀里已经睡着的小男孩交给一个女技术员照看,快步走到老周面前。
“周队,赵永强他爸,赵德厚,二十年前开过一家照相馆,两次因为涉嫌制作和传播淫秽物品被传唤。”我一口气说完,“秀兰手里可能有照片,她在死前一天晚上用这些照片威胁过某个人。如果赵永强是为了得到这些照片才杀的人,那这些照片现在在哪里?”
老周的眼睛眯了起来,那是一种猎犬闻到猎物气息时的表情。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转身走向那辆警车,拉开车门,对还蹲在车旁边干呕的王秀兰说了一句话。
“赵永强有没有保险柜?或者别的什么上锁的地方?”
王秀兰抬起头,眼泪和呕吐物混在一起,糊了她半张脸。她用袖子擦了擦,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他在书房里有一个铁皮柜子,我见过一次,灰色的,带密码锁。我问他里面装的什么,他说是公司的合同和账本,很重要,让我别碰。”
老周转身就往楼上走,我紧跟在他后面。电梯太慢,我们走楼梯,一口气爬上六楼,两个人的喘息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像两头困兽的低吼。
书房里的勘查还在继续,但技术员已经完成了墙体的拆除工作,正在对尸体发现区域进行精细取样。老周径直走向书桌,蹲下身,用手电照着抽屉底板。刚才找到笔记本的那个抽屉,夹层已经被掏空了,但抽屉的深度看起来不太对——底板下面似乎还有空间。
“把抽屉整个拆下来。”老周对身边的技术员说。
技术员用螺丝刀卸下了抽屉的滑轨,把整个抽屉从柜体里取了出来。翻过来一看,抽屉的底板果然是可以拆卸的,底板下面是一个大约五公分高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灰色的铁皮盒子,A4纸大小,带一个三位数的密码锁。
老周把铁皮盒子放在书桌上,盯着那个密码锁看了几秒钟,然后拿起电话,拨了王秀兰的号码。
“赵永强平时用的密码,你知道哪些?他手机密码、银行卡密码,什么都行。”
电话那头传来王秀兰虚弱的声音:“他手机密码是……是我们结婚纪念日,1225。银行卡密码我不知道,他从来不让我管钱。”
老周挂了电话,把密码锁拨到1225,锁纹丝不动。他又试了试赵永强的生日、孩子的生日、陈秀兰的生日——都不对。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说:“试试901。”
“901?什么901?”
“农历九月初九。秀兰失踪那天。”
我拨到901,锁咔哒一声开了。
老周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铁皮盒子的盖子。
盒子里的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像是从某个被掩埋的世界里挖出来的碎片。
最上面是一沓照片,大约三四十张,彩色,五寸大小,边角有些发黄。老周拿起第一张,只看了一眼,手指就僵住了。
我凑过去,看清照片内容的瞬间,一股冷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是一张室内照片,背景是一间装修老旧的房间,挂着暗红色的窗帘,角落里立着一台老式的照相馆相机。照片中央是一个年轻女人,赤身裸体,双手被绑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团布,眼睛惊恐地睁大,泪水模糊了脸上的妆容。她的身体上布满了青紫色的淤痕和烟头烫伤的疤痕,有些是新伤,有些已经结了痂。
女人的脸被拍得很清楚。
是秀兰。
是那张站在油菜花田里笑得眉眼弯弯的秀兰。
老周把照片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每一张都是秀兰,在不同的场景里,穿着不同的衣服——有时候是厂里的工装,有时候是她自己买的花裙子,有时候什么都不穿。有些照片里她在笑,但那笑容僵硬得像是被人逼出来的;有些照片里她在哭,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有些照片里她躺在一张肮脏的床单上,眼神空洞,像一个被掏空了灵魂的布偶。
最让我心脏紧缩的是最后几张照片。秀兰穿着那件红嫁衣,站在一个看不清背景的地方,手里举着一张白纸,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几行字。照片的拍摄角度很低,像是有人蹲在地上仰拍的,秀兰的表情不像是在拍婚纱照,更像是某种仪式——一种屈辱的、被迫的、被凝视的仪式。
纸上的字迹,和那封“遗书”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我陈秀兰自愿跟赵永强发生关系,所有照片均为自愿拍摄,绝无强迫。”
自愿。
这两个字写在纸上,印在照片里,刻在一个二十三岁女孩被摧残的身体上。
我看着那些照片,感觉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的愤怒。
赵永强不仅仅杀了秀兰。
他先毁了她。
用镜头,用羞辱,用反复的、持续的、系统的暴力,把她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件东西——一件可以被拍摄、被控制、被丢弃的东西。
而那个在墙里蜷缩了三年的女人,她身上是不是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情?她是不是也曾经被镜头对准过,被要求“自愿”,被威胁着签下某种契约,然后在某个反抗的瞬间,被一只或者多只手掐住了喉咙?
老周把照片放下,从铁皮盒子里取出第二件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什么东西。他拆开信封,倒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叠汇款单的存根和几张银行转账记录。
汇款单的收款人,全部是同一个名字——赵德厚。
赵永强的父亲。
汇款日期从秀兰失踪那年的十一月开始,持续了将近两年,几乎每个月都有一笔,金额从两千到五千不等,总计将近十五万。
赵永强每个月都给他父亲汇钱,少则两千,多则五千,风雨无阻。而他的父亲赵德厚,二十年前开过一家照相馆,两次因为“涉嫌制作和传播淫秽物品”被公安机关传唤。
汇款单下面是几张银行转账记录,转账的金额更大,每笔都在两万以上,收款人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刘建国。
“刘建国?”老周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眉头拧了一下,“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见过。”
他拿出手机翻了翻,忽然停下了,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在大冬天泼了一盆冷水。
“刘建国,县城关镇派出所原副所长,2012年因受贿被双开,判了三年。他的主要受贿来源,就是包庇辖区内的一起强迫卖淫案。”
老周抬起头看着我,瞳孔里倒映着勘查灯惨白的光。
“秀兰失踪前在电话里说,‘你要是敢动我妈一根头发,我就把那些照片寄到派出所去。’她知道那些照片可以作为证据,她知道派出所里有赵永强的人——所以她不是在威胁赵永强,她是在威胁一个更大的、更深的、盘根错节的东西。”
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这不是一个人杀了一个人。
这是一个链条。拍照的、传播的、包庇的、灭口的——一环扣一环,每个人都在这个链条上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每个人都在用别人的血和肉,维系着这个链条的运转。
秀兰是这个链条上的一个环。
墙里的那个女人,是另一个环。
也许还有更多,多到我们无法想象。
老周把铁皮盒子交给技术员做进一步检验,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冷得像刀锋一样的声音说:“老周。我要查一个人,赵德厚,赵永强的父亲,二十年前在县城开过照相馆。还要查一个人,刘建国,城关镇派出所原副所长,2012年因受贿判刑。帮我调他们所有的档案,所有的关系网,所有的案底,越详细越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勘查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和那个被拆开的墙洞并排在一起,像两个沉默的共犯。
“怀生,”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我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回答。
“我最怕的不是案子破不了,不是证据不够,不是凶手太狡猾。”他转过身,那双被烟熏得发黄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疲惫,“我最怕的是,我们把赵永强抓住了,把墙里那个女人是谁查清楚了,把所有证据都摆在桌上了,然后发现——这只是冰山一角。发现那些照片还在别的地方流传,发现还有别的秀兰、别的墙、别的井。发现我们拼尽全力,也不过是在一条已经流淌了几十年的黑河里,舀起了一瓢水。”
他顿了顿,点了一根烟,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没在阴影里,像一张被撕成两半的面具。
“但我们还是得舀。”他说。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了一下,然后慢慢暗下去,像一颗正在熄灭的星。
走廊那头传来小男孩的哭声,从睡梦中惊醒的、尖锐的、带着委屈的哭声。王秀兰的声音跟着响起来,低低的,哄着,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
我转身走向那个哭声的方向,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廊很长,灯很暗,空气里弥漫着勘查用的化学药剂的味道和那股从墙里渗出来的、挥之不去的腐朽气息。
我在走廊尽头停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睛。
黑暗里,我看见了秀兰。
她穿着那件红嫁衣,站在油菜花田里,笑得眉眼弯弯。
她不知道,三个月后,她会死在一口枯井里,指甲脱落,手指露骨,嘴巴大张着,在黑暗中呼喊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救援。
她不知道,五年后,会有一个年轻的警员蹲在井边,隔着腐烂的恶臭和浓重的雾气,看见了她的红嫁衣。
她不知道,她手里那些照片,会像一颗被埋进土里的种子,在五年后的这个夜晚,从一堵被拆开的墙壁里,破土而出,长出狰狞的枝蔓,刺破一层又一层被精心掩盖的真相。
而我,正在被那些枝蔓缠绕着,拉扯着,一步步走进那个黑暗的、盘根错节的地下世界。
我不知道那里有什么。
但我知道,我已经走得太远了,回不了头了。
走廊尽头,小男孩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像一场暴风雨过后的最后一缕风,带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慢慢消散在无边的黑暗里。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