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地板像一块巨大的磁石,牢牢吸住程野瘫软的身体。月光惨白,无声地流淌在阿黄悲伤的脊背和他失焦的瞳孔里。那持续不断的呜咽,像一把钝刀,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来回切割。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悔恨和绝望在寂静中疯狂滋长。直到窗外透进第一缕灰蒙蒙的天光,呜咽声才渐渐低微下去,阿黄蜷缩在阳台角落,沉入不安的睡眠。程野依旧维持着跌坐的姿势,手里那张写着“前程似锦”的信纸,早已被无意识的汗水浸得发软。刺耳的手机铃声在死寂的清晨炸响,一遍又一遍,锲而不舍。程野的眼珠迟缓地转动了一下,看向被他扔在远处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李曼的名字,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他不想接,只想沉溺在这片冰冷的废墟里。可铃声顽固地持续着,带着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劲。最终,他几乎是爬过去,用颤抖的手指按下了接听键。“小野!”李曼的声音穿透听筒,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兴奋和催促,仿佛昨夜公寓里发生的一切只是他的一场噩梦,“人呢?赶紧收拾!造型师团队半小时后到你家楼下!年度盛典,最佳新人提名,你忘了?这是你职业生涯第一个重要奖项,绝对不能迟到!”程野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想说“我不去”,想说“我病了”,但李曼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别给我找任何借口!衣服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就在客厅沙发上。快点!小陈马上到!”电话被利落地挂断,只剩下忙音在空旷的公寓里空洞地回响。程野茫然地抬起头,这才看到客厅沙发上不知何时放着一个巨大的防尘袋,里面是一套崭新的、价值不菲的高定礼服。那华贵的面料在熹微的晨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像一件精心打造的囚服。造型团队的到来像一场高效的飓风。公寓里瞬间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发胶、香水和一种职业化的忙碌气息。程野像个提线木偶,被几个人围着,洗脸、剃须、做发型、换衣服。冰凉的化妆刷扫过他的脸颊,有人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提醒着领奖时的表情管理和发言要点。他全程闭着眼,任由摆布,灵魂仿佛抽离了身体,悬浮在半空,冷漠地俯视着这一切。镜子里那个被打理得光彩照人、英俊非凡的男人,陌生得让他心惊。只有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空洞,泄露了真相。阿黄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嚣惊醒了,它警惕地缩在阳台最远的角落,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声,看着这群陌生人围着它的主人忙碌,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排斥。程野几次想过去安抚它,都被造型师不容分说地按回椅子上。“程老师,别动,马上就好。”车子驶向颁奖典礼现场的路上,小陈从后视镜里担忧地看了他好几眼:“野哥,你脸色真的很差,昨晚没睡好?要不我跟李姐说说……”“不用。”程野打断他,声音嘶哑。他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像无数双冷漠的眼睛。他口袋里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被汗水浸软的信纸边缘。红毯环节是另一场煎熬。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此起彼伏的闪光灯、主持人夸张的溢美之词,像汹涌的潮水将他包围。他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恰到好处的微笑,对着镜头挥手,签名,偶尔回答一两个公式化的问题。镁光灯的强光刺得他眼睛发痛,每一次快门按下,都像是将他钉在无形的十字架上。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精心装扮的祭品,供奉在名为“名利”的祭坛上。进入内场,喧嚣更甚。巨大的水晶吊灯将整个会场映照得如同白昼,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认识或不认识的人纷纷涌上来,带着热情洋溢的笑容,说着“恭喜”、“实至名归”、“前途无量”之类的客套话。程野机械地点头、握手、道谢,脸上的肌肉因为维持笑容而变得僵硬酸痛。他坐在主办方安排的位置上,身边是其他光鲜亮丽的艺人,空气中浮动着高级香水和酒精混合的甜腻气息。舞台上的歌舞表演光影绚烂,主持人妙语连珠,台下掌声雷动,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烘托着这场盛典的辉煌。可程野只觉得冷。一种深入骨髓的冷。他像被隔绝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外面的喧嚣和繁华都与他无关。眼前晃动的笑脸模糊成一片,掌声和音乐声也变得遥远而失真。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的,是林小满那句平静的“我走了”,是阿黄对着满月发出的、穿透灵魂的悲鸣。“下面,我们即将揭晓的是——年度最佳新人奖!”主持人高亢的声音穿透会场,大屏幕上开始播放提名者的VCR片段。程野的脸出现在巨大的屏幕上,是他刚出道时在地下通道抱着旧吉他唱歌的样子,眼神清澈,笑容纯粹。然后是录音棚里专注录歌的画面,舞台上光芒四射的表演……剪辑得励志又感人。掌声再次热烈响起。“获奖者是——”主持人故意拖长了音调,制造悬念。追光灯在几个提名者座位上来回扫动。程野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下,又一下。没有激动,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他甚至希望不是自己。“——程野!恭喜程野!”雷鸣般的掌声瞬间将他淹没。追光灯精准地打在他身上,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周围的人纷纷起身向他祝贺,用力拍着他的肩膀。李曼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用力推了他一把:“快!上去!笑!说点感谢的话!”程野被簇拥着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舞台。台阶似乎很长,灯光晃得他头晕目眩。他接过那座沉甸甸的、造型别致的水晶奖杯,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主持人将话筒递到他嘴边,台下无数双眼睛聚焦在他身上。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提前背好的、冠冕堂皇的感谢词一个字也想不起来。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时间仿佛凝固了,台下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和疑惑的议论声。“我……”他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干涩得厉害,“谢谢……谢谢大家。”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便拿着奖杯匆匆走下舞台。身后,主持人圆场的声音和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带着一丝尴尬。回到座位,李曼的脸色有些难看,压低声音斥道:“你怎么回事?那么重要的感言……”程野没有理会她,只是紧紧攥着那座冰冷的奖杯,指节发白。奖杯尖锐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却奇异地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他需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我去下洗手间。”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等李曼回应,便起身离席,穿过人群,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向会场侧门外的洗手间。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关上,瞬间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洗手间里空无一人,只有顶灯惨白的光线和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巨大的落地镜前,程野停下脚步,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身昂贵的高定礼服,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握着象征荣誉的水晶奖杯。多么光鲜亮丽,多么前程似锦。可镜子里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底布满红血丝,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嘴角因为长时间维持笑容而微微抽搐着,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腐朽。他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试图找回一点熟悉的感觉。就在这时,镜面仿佛水波般轻轻晃动了一下。镜中那个光彩照人的年轻偶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容憔悴、眼神空洞麻木的男人——那是十年后的他!皮肤松弛,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嘴角下垂,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行尸走肉般的死气。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只有深不见底的绝望和厌倦,仿佛灵魂早已被抽干。程野浑身剧震,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幻觉?不!那感觉如此真实!那空洞的眼神,那腐朽的气息,分明就是前世那个站在公寓落地窗前,吞下药片的自己!“呜汪——!”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属于幼犬的惨叫声毫无预兆地在他耳边炸响!尖锐得几乎要刺穿他的耳膜!紧随其后的,是刺耳到令人牙酸的刹车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噪音,还有……某种重物被狠狠撞击、碾压的、沉闷而恐怖的骨肉碎裂声!“阿黄——!”程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他失声尖叫,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身体不受控制地沿着墙壁滑坐下去,蜷缩成一团。那声音是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带着血淋淋的温度,将他瞬间拉回前世那个暴雨倾盆的绝望雨夜!他看到小小的、湿透的身体被刺目的车灯照亮,看到自己疯狂推开车门却只抓住一片虚无……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礼服内衬,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巨大的恐惧和深入骨髓的剧痛将他彻底吞噬。他蜷缩在冰冷的地上,水晶奖杯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光洁的地砖上,滚出去老远,在寂静的洗手间里发出刺耳的回响。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嗡嗡的蜂鸣声像一只恼人的苍蝇,固执地将他从濒临崩溃的边缘拉回冰冷的现实。程野剧烈地喘息着,像一条离水的鱼。他颤抖着手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李曼的名字。他盯着那个名字,眼神涣散,过了好几秒,才用尽全身力气按下了接听键。“小野?你掉厕所里了?赶紧回来!”李曼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王总过来了,点名要见你!就在VIP休息室!”程野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说不出一个字。“听见没有?王总很欣赏你,刚才还特意提了,”李曼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和诱惑,“他说……要给你开专属工作室!独家资源,顶级配置!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快点!”专属工作室。程野的目光缓缓移向不远处,那静静躺在冰冷地砖上的水晶奖杯。奖杯在惨白的灯光下折射出冰冷而炫目的光芒,像一座更加精致、更加诱人,却也更加无法逃脱的——金丝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