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的第一个月,北京的冬天干冷得出奇,北大的校园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赶往火车站的学生。
苏妤从最后一门期末考场里走出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教学楼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冷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她拢了拢围巾,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消息列表里躺着好几条未读,置顶的那个群聊已经刷了上百条消息,她还没来得及翻,就看见置顶位置多了一行小字——
“收到啦,谢谢!我会好好努力的。”
点进去一看,原来是齐思钧在群里给大家发新年台历,每个人的都已经寄出去了。
苏妤顺手往上翻了翻,看到了几张唐九洲发的照片——他在练舞室里,穿着宽大的卫衣,靠在镜子上,脸上挂着汗珠,笑得有点勉强。
配文是:“练了一整天,还是不太顺……QAQ”
群里的回复画风各异。蒲熠星发了句“加油”,石凯说“慢慢来不急”,邵明明最认真,发了一长串语音指导。文韬只发了一个句号,曹恩齐跟了一条“稳住”。
齐思钧的回复最简短:“身体要紧,别硬撑。”
苏妤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总觉得唐九洲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眼底藏着点什么,像是在镜头前努力保持的开朗。
她没有在群里回复,而是切到唐九洲的私聊窗口,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完又打,反复了好几次,最终还是发了出去。
九洲,期末考完了,我这两天有空。

你在哪儿练舞?我来看看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等了大概两分钟,对面才回。

真的吗!!

我在乐华的练习室!

不过妤妤你别来了,这边挺偏的,而且我练舞的时——候可丑了
苏妤盯着那行没打完就发出来的话,没忍住弯起嘴角。
你哪有什么丑的时候。

地址发我,我明天过去。


你真的来啊?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你来但我又怕你麻烦
地址。

唐九洲秒发了位置,然后紧接着又是一条。

我让工作人员去门口接你!你自己别乱走!
知道了知道了,跟韬哥一个语气。


嘿嘿(^▽^)
苏妤把那串地址复制出来,贴进了备忘录里。
第二天一早,苏妤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出了门。北京一月的风冷得像刀子,她从北大坐地铁再倒公交,晃晃悠悠将近两个小时才到乐华的练习场地。
到了大门,果然有个戴工作牌的女生在等她,一路引着她上楼,穿过走廊,最终在练习室门口停下来。
“唐九洲在里面,您直接进就好。”
苏妤点点头,轻轻推开了门。
练习室的灯大亮,镜子前的地板上,唐九洲一个人坐在那里,膝盖蜷着,胳膊搭在上面,脑袋埋进臂弯里,像是睡着了。
苏妤愣了一下,轻手轻脚走进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蹲下来,小声叫了一句。
“九洲?”

唐九洲的身体轻微地动了一下,抬起头来的那一刻,苏妤心里猛地一紧。
他眼睛红红的,眼眶泛着水光,鼻尖也红红的,显然刚哭过。看见是苏妤,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伸手抹了一把眼睛,扯出一个笑来。

“你——你这么快就到了?我还以为要到中午呢。”
苏妤没有揭穿他,也没有问他在哭什么。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把腿蜷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
“地铁还挺快的,就是换乘的时候绕晕了。你给的地址说A口出,结果A口出来了之后是一片工地,我都以为自己走错了。”

唐九洲被她的话吸引了注意力,偏头看她。

“工地?不应该啊,我上次来的时候明明……”
“可能是我走错了,反正最后摸到门口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气氛不知不觉松弛下来。阳光透过练习室的落地窗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地暖金色,空气里有淡淡的热汗气味和加湿器喷出的水雾,偶发的尾韵混着微弱水汽,衬得窗外光景显得特别安静。
唐九洲靠在镜子上,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一般。

“妤妤,我跟你说实话,我最近其实特别没有安全感……特别慌。”
苏妤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他自己往下说。

“你之前应该也看过一些爱豆选秀综艺吧?你想想那些节目里,哪个参赛不是从小就开始练习,练了五六年七八年的比比皆是,一个个都特别强。我呢?我是半路出家,大学才慢慢接触这一块,到现在算是正儿八经地做唱跳训练。”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地板上画着圈。

“我每天早起就开始练,一直练到晚上,回到宿舍浑身都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不想睡,是脑子停不下来,一直在循环今天练习时的动作,一遍遍回想哪里没跟上,哪里做得不够到位。”
苏妤听见唐九洲的声音微微发抖,像是有很多很多话堵在嗓子眼,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不是那种看一遍就能记住的人。”
唐九洲说这话时声音低低的,没有平时在镜头前那股乐呵呵的活泼劲儿。

“一首舞人家学三天我可能要学五天,一个动作别人练十遍我可能要练三十遍。我每天都在跟自己说,唐九洲你要争气,你一定要对得起支持你的人,对得起这趟来青你的经历,对得起你所珍惜的一切……可是练着练着,看着那些本来就特别强的伙伴还比我更努力……”
他的声音终于哽住了,像是喉咙里卡了一团棉花,怎么都顺不过去。
苏妤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听完每一个字。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摸出了一颗糖——草莓味的硬糖,就是她之前在露营时悄悄塞给石凯的那种。
“给你。”

唐九洲怔怔地看着那颗糖。
苏妤把糖塞进他手心里,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
“九洲,你不是学得慢,你是对自己太严格了。别人练十遍你就练三十遍,这不叫不够聪明——这叫比你聪明的人还比你努力,怎么好意思躺平?”

唐九洲愣了一下,随即被她这句话逗得“噗”地笑出声,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硬是被这一下给憋回去了,一边嗤嗤笑着一边用袖子胡乱擦眼睛。
苏妤看他笑了,也跟着弯起眼睛。
“而且你想想啊。”

苏妤侧过头看他,眼睛里有碎碎的光。
“你从名学一路走到今天,每一次你觉得不行的关卡,不都闯过来了吗?密室里的那些难题,当初你不一样说过根本解不开,可最后哪一次不是被你解开了?”

唐九洲攥着那颗糖,鼓了很久的勇气才小声开口。

“妤妤,谢谢你今天过来。”
“不然呢,你一个人在练习室里哭也不叫我?”

唐九洲被她说得又不好意思又有点委屈。

“谁哭了!我才没哭!就是——流汗,对,流汗流到眼睛里了!”
苏妤看着他死鸭子嘴硬的样子,笑得眉眼弯弯,决定不戳穿他。
她从窗台上拿过唐九洲放在旁边的手机,打开相机,举起手,对着两人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照片定格在两人并肩坐在地板上的画面——窗外是灰蒙蒙的冬日天空,屋里暖黄色的灯光铺了一地。
苏妤看了一遍照片,把它设成了此刻的聊天背景。
“先借我用用。”

唐九洲凑过来看了一眼,耳尖微微发烫,没有阻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