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半影

诛仙峰的云，总是缠在半山腰。

零是峰顶最冷的风。作为大师兄，他寡言到近乎冷漠，白衣胜雪，周身总萦绕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宗门里的弟子都怕他，唯有逍遥，像只初生的忠犬，偏偏就爱往这冷处凑。

那年逍遥刚入宗门，笨手笨脚被同门刁难，是零路过，冷冷地瞥了一眼，那群人便吓得四散而逃。自那以后，逍遥的眼里就只剩了零一个人。

“大师兄！早课我帮你占了位置！”逍遥像一阵风似的冲过来，手里举着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一个塞进自己嘴里，一个递到零嘴边，“刚买的，超好吃！”

零脚步顿住，垂眸看了看那冒着热气的包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却还是微微张口，咬了一小口。

逍遥立刻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只得了奖赏的大型犬，立刻黏上去，胳膊肘轻轻撞了撞零的手臂：“大师兄也觉得好吃吧？我就知道大师兄喜欢这个味儿。”

平日里，逍遥寸步不离地跟着零。零去藏书阁，他就捧着书坐在旁边，虽然多半时候看不进去，只盯着零的侧脸看；零去练剑，他就跟在身后，笨手笨脚地模仿，剑穗甩到了自己，疼得龇牙咧嘴，却也不肯喊停，等零走过来，沉默着握住他的手，调整姿势，他便心里偷偷乐上半天。

夕阳西下，两人坐在山巅看日落。逍遥整个人都赖在零的怀里，脑袋枕着他的大腿，絮絮叨叨地说着明天要去摘的野果。零没说话，却伸出手，轻轻拨开逍遥额前汗湿的碎发，指尖触碰到那温热的皮肤时，眼底的寒霜似乎都柔和了几分。

那时的逍遥觉得，这世间最美好的事，就是就这样黏着大师兄，一直到老。他以为，高冷的冰山只会属于自己，这份温暖的陪伴，会是永恒。

三百年一度的天劫，降临在诛仙峰。

零是宗门千年不遇的奇才，修为早已臻至化境，只差这最后一道天劫，便可飞升成仙。可天劫之威，毁天灭地，宗门上下都为他捏了把汗。

逍遥死活要守在天劫劫云下，零第一次对他发了火：“碍事，回去。”

逍遥被吼得愣住了，眼眶瞬间红了，却还是倔强地不肯走，跪在劫云外，死死盯着那团翻涌的紫色雷云。他看见零白衣染血，在雷雨中屹立不倒，每一次雷劫落下，他都要承受撕心裂肺的痛苦，却始终未曾倒下。

最后一道天劫，是灭世雷。

紫色的巨雷劈落，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零周身的灵气瞬间爆发，与雷劫抗衡。可那雷太过凶猛，他的身体开始寸寸碎裂，鲜血染红了洁白的衣衫，也染红了逍遥的视线。

“大师兄！”逍遥嘶吼着，想要冲进去，却被天劫的屏障挡在外面，只能眼睁睁看着零一点点消散。

他看见零的目光穿透雷云，落在他身上，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不舍。随即，巨雷落下，零的身影被光芒吞噬，彻底消失在天地间。

当劫云散去，诛仙峰上，只留下一滩血迹，和零那柄断裂的仙剑。

逍遥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跪在血迹旁，指尖颤抖地触碰着那还未冷却的血迹。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呆呆地跪着，怀里紧紧抱着那柄断裂的仙剑。

那个总是沉默着纵容他黏人、会给他带吃的、会替他挡风雨的大师兄，就这么没了。

零死后，逍遥疯了一样地找他留下的痕迹。

他依旧每天去山巅坐着，手里拿着两个肉包，放在身边，自言自语般地说：“大师兄，这个肉馅的，你吃一口？”

风吹过，带走了肉包的热气，也带走了零的回应。

他依旧练剑，只是每一次挥剑，都会下意识地回头，想要说一句“大师兄，你看我练得好不好”，可身后空荡荡的，只有风在呼啸。

曾经那个黏人粘得像块小年糕的小狗，变得沉默寡言。他学会了零的高冷，学会了用沉默掩饰悲伤，却再也学不会如何在没有零的世界里，独自活下去。

他走遍了诛仙峰的每一个角落，去了他们一起去过的藏书阁、练剑场、山巅。每一处，都刻满了他们的回忆，每一处，都在提醒他，他的大师兄，再也不会回来了。

又是一年春雪，逍遥站在诛仙峰顶，手里攥着那柄断裂的仙剑。

“大师兄，下雪了，”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你说过要陪我看雪的，怎么说话不算数……”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他掌心融化，变成水，就像零的血，流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这世间，再也没有那个高冷的大师兄替他挡风雨，也再也没有那个黏人的小师弟，候着他的归人了。

雪下得很大，覆盖了诛仙峰，也覆盖了逍遥的身影。他就那样站着，直到雪落满了肩头，变成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像。

从此，山河依旧，岁月漫长，可这世上，再无零，也再无那个全心全意爱着零的逍遥了。他守着这座空峰，守着一段无始无终的回忆，直到白发苍苍，直到化为尘土，依旧在等一个不会归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