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评审前两个月,A-NIT的测试结果好得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认知提升效果稳定在百分之四十以上,持续时间超过七十二小时,副作用控制在安全范围内。佐娅和罗米修斯联名发表的预印本论文在国际神经科学界引起了轰动,几家顶级期刊都伸出了橄榄枝。研究所的经费问题暂时得到了缓解,甚至有一些来自西欧和北美的合作意向。
一切都在往最好的方向发展。
然后,大火来了。
那天晚上,佐娅在宿舍里被电话铃声惊醒。电话那头是研究所的保安,声音颤抖着告诉她:实验室着火了。
她赶到的时候,整栋三号楼已经被火焰吞没。消防车的水龙在夜空中划出苍白的弧线,但火势太大了,三层楼的窗户都在往外喷吐着橘红色的火舌,玻璃在高温中炸裂,碎片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罗米修斯站在警戒线外面,浑身湿透,脸上被烟熏得漆黑。他的眼镜不见了,衬衫袖子被烧掉了一截,露出的手臂上有一片灼伤的红肿。

你进去了?
佐娅抓住他的胳膊。

数据。
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服务器……我复制了一部分,但大部分——

你疯了吗?!
佐娅的声音在发抖。

你进去干什么?那些数据——

那些数据是我们三年的心血!
他很少这样吼。佐娅被他吼得愣住了,然后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更暗的东西,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最后时刻松开了手。

硬盘烧毁了。

服务器……整个机房都烧了。我复制出来的只有上个月的备份,最近的测试数据——
全没了。
佐娅站在燃烧的建筑物前,看着火焰吞噬了显微镜、服务器、实验台、那些堆满文献的桌面、那台发出嘶嘶声的暖气片、那件从杂物间翻出来的军大衣——所有构成他们日常生活的碎片,都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留下一片空旷的、嗡嗡作响的寂静。
消防队的调查报告显示,起火原因是电路老化。但佐娅始终觉得不对劲——三号楼的电路系统是两年前刚翻新过的,而且起火点在服务器机房,那里有独立的温控和防火系统。
她没有证据。没有人有证据。
但有些事情,不需要证据也能感受到。
项目被中止了。没有数据,没有成果,没有经费。研究所的领导层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决定把剩下的资源转移到其他“更有前景”的方向上。佐娅和罗米修斯被叫到所长办公室,被告知合同到期后将不再续签。

抱歉。
所长推了推眼镜,语气里没有任何抱歉的意思。

学术界的资源是有限的。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莫斯科的天空灰得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抹布。佐娅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三号楼烧焦的废墟,几个工人在清理残骸,把扭曲的金属架和碳化的木板扔进垃圾车。

你有什么打算?
罗米修斯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

可能……回圣彼得堡。我导师说G.T.I.那边有一些机会。

G.T.I.?

国际联合作战实验室。
佐娅转过身看着他。

他们有一个神经增强方向的课题组,导师认识那边的负责人。
罗米修斯沉默了很久。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焦糊的味道。

博士,你跟我一起——

哈夫克公司联系了我。
这句话像一堵墙,突然竖在了他们中间。
佐娅愣住了。

什么?

他们看到了我们的论文。
罗米修斯没有看她的眼睛。

他们愿意提供全额资助,重建实验室,继续A-NIT的研发。条件——

什么条件?

项目成果归哈夫克所有。研究方向和进度由他们决定。

那是军火公司。

博士,你知道哈夫克是什么。他们把技术卖给打仗的人,卖给那些——
她停住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在说什么?你怎么能——

如果我不答应,A-NIT就死了。
罗米修斯终于转过头来看她。没有眼镜的眼睛显得有些陌生,眼神里有某种佐娅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疯狂,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你知不知道我们离成功有多近?只差最后一步,最后一步,佐娅。那些数据,那些算法,那些通路调控的精确参数——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佐娅抓住他的手臂。

换个方向,换个机构,换个——

没有时间了。
他轻轻拨开她的手。

也没有钱。你说G.T.I.,他们给你多少钱?够建一个实验室吗?够买一台服务器吗?够维持三年的研发吗?
佐娅说不出话。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我不在乎哈夫克用这个技术干什么。
罗米修斯的声音变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淹没。

我在乎的是这个技术本身能不能存在。如果它必须先存在于哈夫克,那就——

你在骗自己。

博士,你在骗自己。技术没有中立性。它在哪里生长,就会被哪里塑造。你以为你能控制它?你以为你能拿了哈夫克的钱,做出东西来,然后转身就走?他们不会让你走的。
罗米修斯没有回答。
他们站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相隔三步的距离,却像隔了一整条莫斯科河。

跟我去G.T.I.。
佐娅最后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东西。

我们一起走。重新开始。慢一点没关系,我们可以——

我不能。

为什么?
罗米修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那个佐娅送他的魔方。他把它放在手心里,看着它,手指微微收紧。

因为我不能接受。

不能接受那些数据就这样没了。不能接受三年的努力,那些日日夜夜,那些——
他停住了,像是在斟酌措辞。

那些和你一起在实验室里的日子,最后只剩下灰烬。
佐娅的眼眶突然热了。

那不是灰烬。

那——

对我来说是。
他把魔方放回口袋,转身走了。
佐娅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莫斯科灰蒙蒙的街道尽头。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坐在那间乱糟糟的办公室里,背对着门,肩膀微微佝偻,像一个把自己蜷缩在壳里的人。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个壳里藏着一个人全部的执念和脆弱。
而现在,那些东西把他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