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铃声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喧嚣隔绝在外
教室里的白炽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空气中弥漫着碳素墨水和陈旧纸张混合的味道。周围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咀嚼桑叶,单调而催眠。
夏清盯着面前摊开的数学练习册,那道立体几何题像一团乱麻,在她脑海里纠缠不清。
“辅助线……应该做在这里。”
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虚线,手却不受控制地颤抖,线条歪歪扭扭,像极了她此刻七零八落的心绪。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用余光去瞟右前方的那个身影。
林俞坐得很直,背影清瘦挺拔。他正在写物理卷子,握笔的姿势很特别,食指微微弯曲,指节泛着冷白的光。
就在几个小时前的操场上,这双手曾那样温柔地接过江小雅的电路板,指尖的动作熟练而亲昵。
那种画面像一根刺,扎在夏清的心口,拔不出来,碰一下就疼。
“夏清,发什么呆呢?”苏晓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的乌龙茶,轻轻贴在夏清的脸颊上。
冰凉的触感让夏清猛地回神,她慌乱地收回视线,接过饮料:“谢了。”
“还在想下午的事?”苏晓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你也别太悲观了,林俞那种学霸,眼里只有公式和定理,跟江小雅也就是讨论社团的事。”
“苏晓。”夏清打断了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平静,“我没事。我只是在想,这道题怎么做。”
苏晓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回座位了。
夏清低下头,看着那道几何题。
其实林俞留给她的解题思路就在桌洞里。那张折叠整齐的草稿纸,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黑暗中,像是一个烫手的秘密。
她不敢拿出来看。
她怕一旦看了,就会再次贪恋那份不属于她的温柔;她更怕看了之后发现,那上面只有冷冰冰的公式,没有哪怕一个字的私语。
“这道题,大家看黑板。”
数学老师老徐不知何时走进了教室,手里拿着粉笔,敲了敲黑板。
“这道立体几何的辅助线做法比较特殊,我请一位同学上来演示一下。”老徐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个清瘦的背影上,“林俞,你来。”
林俞放下笔,起身走向讲台。
经过夏清身边时,带起了一阵微弱的风。那是他身上特有的味道,淡淡的肥皂香,混杂着墨水的清冽。
夏清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黑板上,林俞拿起粉笔。
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列算式,他先是在图形的顶点处轻轻点了一个点,然后手腕一转,一条笔直的辅助线瞬间贯穿了整个图形。
他的字写得极好,不像一般男生的潦草,而是一种瘦金体般的锋利与清秀。
“连接BD,取中点O,连接AO。”
林俞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教室,清冷,沉稳,没有一丝起伏。
夏清看着黑板上的字迹,恍惚间觉得,这就像他的人。
看似清冷疏离,实则条理分明。他给江小雅讲题时是温柔的,给全班讲题时是严谨的,而给她留纸条时,是客气的。
他对每个人都很好,好到挑不出错处,也好到……让人绝望。
因为这种好,是通用的,是可以复制的。
“听懂了吗?”老徐满意地点点头,“林俞这个思路很清晰,大家参照他的步骤做。”
林俞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尘,转身走下讲台。
经过夏清座位时,他的脚步似乎停顿了一瞬。
夏清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她不敢抬头,只能死死地盯着练习册上的那个“解”字。
一秒,两秒。
脚步声没有停留,继续向前,直到拉开椅子的声音响起,他才重新坐回了原位。
夏清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巨大的失落感如潮水般涌来。
她在期待什么?
期待他当众对她说什么吗?期待他和对待江小雅那样,对她展颜一笑吗?
“夏清,你桌洞里的东西,要不要拿出来看看?”苏晓又凑了过来,小声提醒。
夏清咬了咬唇,终于伸出手,摸索着将那张纸条拿了出来。
借着台灯的微光,她缓缓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步骤,字迹苍劲有力,力透纸背。在步骤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被圈了起来。
夏清眯起眼睛,看清了那行字:
“辅助线做在底面,别想复杂了。还有,下次别逃课,老徐会骂人。”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简短,直接,甚至带着一点点责备。
可夏清看着那行字,眼眶却突然红了。
原来,他看见了。
原来,他在那么嘈杂的操场上,在那么多人的注视下,依然注意到了她的缺席。
原来,他那双只会解构复杂电路、只会推导冰冷公式的手,也会为了她这种笨拙的借口,写下这样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叮嘱。
“下次别逃课。”
这算什么?
是朋友的关心?还是学霸对差生的督促?
夏清不知道。她只觉得心里的那片荒芜,似乎因为这行字,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
但这光太微弱了,微弱到不足以照亮前路,只够让她看清脚下的泥泞。
她拿出红笔,在那行字下面,轻轻地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
然后迅速合上纸条,像是做贼心虚一般,将它夹进了日记本的最深处。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
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夏清慢吞吞地整理着书包,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背起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
她走到楼梯口,却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窗边。
林俞背着单肩包,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望着窗外的夜色发呆。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好看的轮廓,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下,显得格外安静。
夏清的脚步顿住了。
她想装作没看见,悄悄溜走,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就在这时,林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夏清慌乱地移开视线,手指紧紧抓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
“夏清。”
林俞叫住了她。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夏清不得不停下脚步,硬着头皮转过身,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林……林俞,还没走啊?”
林俞看着她,目光在她微红的眼眶上停留了片刻。
“嗯,等风停。”他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递了过来,“吃吗?”
夏清愣住了。
那颗糖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绿光,包装纸上印着简单的英文字母。
“不……不用了,谢谢。”她下意识地拒绝。
林俞的手僵在半空,却没有收回。他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拿着吧。”他把糖轻轻放在楼梯扶手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提神用的。看你做题做得头疼。”
说完,他没有再看夏清,转身走向楼梯。
“走了。”
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夏清站在原地,看着那颗躺在扶手上的薄荷糖,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风停了。
树叶不再沙沙作响,夜空中的星星却显得格外明亮。
她伸出手,拿起那颗糖。指尖触碰到包装纸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气息似乎透过指尖传遍了全身。
她剥开糖纸,将糖放进嘴里。
辛辣,清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就像此刻的心情。
夏清含着那颗糖,慢慢走下楼梯。
她知道,这颗糖,或许只是他随手给予的善意,就像给江小雅修电路板一样,是出于礼貌,出于习惯。
但在那一刻,在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她宁愿相信,这是独属于她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星光。
哪怕这星光,永远无法照亮她的世界,也足以温暖她整个漫长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