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
凉州城里的桂花开了满街,空气里飘着甜腻腻的香。姜姒坐在教坊司后院的台阶上,抱着那把旧琴,听墙外传来一阵一阵的笑闹声。
今夜没有宴席。教坊司的姐妹们都被各家府邸接去助兴了,唯独她留了下来。不是没人请她——她的琴艺在凉州已是头一份,想请她的人排着队。但嬷嬷问她去不去的时候,她摇了摇头。
“中秋是团圆的日子。”她说,“我一个瞎子,去了给人家添晦气。”
嬷嬷叹了口气,没再勉强。
姜姒其实不是不想去。她只是知道,今夜谢征会去节度使府赴宴。她若去了,必然会被安排在宴席上弹琴。隔着屏风,她听得到他的声音,闻得到他衣袍上的松香味,感受得到他的视线偶尔落在她身上——然后移开。
那种滋味,她不想再尝了。
还不如一个人待着。
月亮升起来了。姜姒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月光是有温度的,比日头凉,比夜色暖,薄薄地铺在脸上,像一层纱。
她抬起手,朝着月亮的方向伸了伸。
什么也够不着。
她笑了一下,把手缩回来,放在琴弦上。
今夜她不想弹那些热闹的曲子。手指落下,起的是《水调歌头》的调子。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她弹得很慢,每一个音都拖得长长的,像一个人在空旷的巷子里慢慢地走。琴声穿过教坊司的院墙,飘到街上,融进桂花的香气里。
没有人停下来听。
她也不需要人听。
弹到“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无眠。
她想起上一个中秋夜,谢征在幕府议事到三更。她在隔壁候着,听他一个人翻来覆去地看案卷,偶尔起身踱步,偶尔推开窗透气。
她推门进去,端了一碗莲子羹。
“将军,该歇了。”
谢征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知道他在看她,因为空气里多了一道目光的重量。
“你怎么还没走?”他问。
“将军没走,民女不敢走。”
“你不是我的奴仆。”他说,“你是我的幕僚。幕僚有家,可以回家过节。”
姜姒沉默了。
她没有家。教坊司不是家,那间只放得下一张床的屋子也不是家。家是在很多年前,被一把火烧掉的。
谢征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没有再说话。
他端起那碗莲子羹,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把空碗放回她手里。
“姜姒。”
“在。”
“莲子羹太甜了。”
“民女下次少放糖。”
“不用。”他说,“下次就这个味道。”
她端着空碗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碗壁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是他掌心的温度。
那次之后,她煮莲子羹再也不放糖了。
可他喝的第一碗,是甜的。
中秋夜没有莲子羹。中秋夜只有一把旧琴,一首老曲子,和一个看不见月亮的人。
姜姒把《水调歌头》弹了三遍。三遍之后,天边飘来一片云,遮住了月光。她感觉到凉意加重了,手指也跟着僵了一些。
她停下来,把琴抱在怀里,头靠在琴首上。
琴首的木纹贴着面颊,凉丝丝的,像一个人的指尖。
“征。”她轻轻地念了一声。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一片叶子落在雪地上。
她把这个字含在舌尖上,含了很久,才舍得吐出来。
然后她站起来,回到屋里,关上门。
桌上放着一只月饼,是隔壁的姐姐出门前塞给她的。她把月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在桌上,一半拿在手里。
咬了一口。
甜的。
太甜了。
甜得她眼睛发酸。
她放下月饼,摸索着找到床头那条旧白绫。白绫洗了很多遍,已经不再柔软了,边角磨出了毛边。她把白绫叠好,放在枕边,躺下去。
窗外有烟花炸开的声音。
砰——啪——
一朵、两朵、三朵。
她数着。
数到第七朵的时候,眼泪从白绫下面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或许是因为月饼太甜了。或许是因为烟花太响了。或许是因为今夜是中秋,而她在这世上,没有一个人可以团圆。
又或许是因为——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曾在这样的夜里,把她举过头顶,让她坐在肩上看月亮。
“姒儿,你看,月亮上有嫦娥呢。”
“爹爹,嫦娥长得好看吗?”
“好看。但没有我们姒儿好看。”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月亮。
七岁之后,月亮就灭了。
她在黑暗里过了十五年。如果没有那个声音,她可能会在黑暗里过得很好。不期待,不妄想,不奢求,安安静静地弹琴,安安静静地等死。
可那个声音来了。
像一束光,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照过来,刺破了她安安静静的黑暗。
她伸出手去够。
够不到。
太远了。
那个声音的主人,站在阳光底下,身边站着一个同样站在阳光底下的姑娘。他们般配得像一对璧人。而她姜姒,只配待在教坊司的后院里,在看不见月亮的中秋夜里,抱着一把旧琴,默默地把一个人的名字弹进风里。
风会把她的琴声带走。
带到哪里去,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人不会听见。
因为他在节度使府的宴席上,在觥筹交错之间,在满堂喝彩之中。
他或许会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身边的人:“姜姒今夜来了没有?”
身边的人说:“没有。她推了。”
他会沉默一瞬,然后说一句:“哦。”
就一个“哦”。
没有更多的了。
姜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没有松香味。只有皂角的气味,干净,清冷,像她自己。
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死了,谢征会不会也像今夜这样,偶尔想起她,然后说一句“哦”?
会的。
她不过是他生命里的一个过客。一个有点用的瞎子。一个帮他查案、替他挡箭、最后安安静静死掉的工具人。
他会在她的坟前站一站,说几句惋惜的话,然后转身回到他的妻子身边,回到他的功名利禄里,回到他的光明大道上。
而她姜姒,会成为他记忆里的一个角落——偶尔翻出来看一看,感慨一声“可惜了”,然后再放回去。
这样就够了。
她不敢奢求更多。
外面又炸了一波烟花。砰——啪——砰——啪——
姜姒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在被子里,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谢征,中秋快乐。”
“下辈子……你能不能……先遇见我?”
没有人回答。
烟花还在响。
月亮还在云后面。
那把旧琴,独自靠在墙角,琴弦上还残留着《水调歌头》的余音。
余音散了之后,凉州的这个中秋夜,就什么也没有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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