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老街，静得诡异。
往常这个时间，老街虽不热闹，至少还有零星灯火、几声犬吠。但今晚，整条街像被抽空了声音，连虫鸣都没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下午社区干事挨家挨户打了招呼，说井边要做法事，让大家晚上别出门，也别往外看。
陈阿婆本来不放心林柚一个人去，但那个“志愿者”女人说，法事有讲究，外人在场不吉利，好说歹说劝住了老人。林柚出门时，陈阿婆抓着她的手，眼眶发红：“孩子，要是难受就回来，咱不弄了……”
“没事的阿婆，”林柚轻声说，“做完就好了。”
她走出小楼，巷子里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在夜风中摇晃。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映在青石板上。
井边已经布置好了。井口周围用红线围了一圈，线上挂了些黄符，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红线外摆了张供桌，桌上燃着三炷香，烟气笔直上升，在无风的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张师傅站在供桌后，还是那身灰色夹克，但手里多了把桃木剑。他身边站着两个人:李峰，和白天那个女人。三人都穿着深色便服，表情肃穆。
没有其他人。特调局显然清了场，确保今晚的事不会被无关者看到。
“林小姐，这边。”女人朝她招手。
林柚走过去，在红线外停下。她能感觉到，井底的东西在骚动。右腕的胎记隐隐作痛，体内的力量在躁动，但被她强行压制着。
“站到圈里来，”张师傅说，指了指红线围出的区域，“面朝井口，背对我们。闭上眼睛，无论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都不要动，不要睁眼，不要回头。”
很标准的“驱邪”流程。但林柚知道，没那么简单。她依言走进红线，背对三人，面朝井口。井口黑黝黝的，深不见底，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
“开始了。”张师傅说。
他举起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不高，但很有节奏，像某种古老的咒文。林柚听不懂内容，但能感觉到，随着咒文的念诵，周围的“气”在变化。空气变得粘稠，温度在下降。
这不是假把式。张师傅念的，是真东西。
桃木剑在空中划过，带起微弱的气流。供桌上的香，烟柱忽然扭曲，像被无形的手搅动。井口传来“咕噜”一声轻响，像水泡破裂。
林柚屏住呼吸，全力运转功法，压制体内的躁动。她能感觉到，井底的东西在回应咒文——不是被压制，是在苏醒。那股沉眠的、阴冷的气息，正从井水深处上浮，越来越清晰。
同源的力量，在互相呼唤。她右腕的胎记，痛得像要裂开。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张师傅忽然厉喝一声，桃木剑指向井口。
井水“哗”地一声响，像有东西破水而出。但林柚没回头，她死死盯着井口——井水表面，浮起了一层淡淡的黑气，很薄，但在月光下清晰可见。黑气扭曲着，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没有五官，只有一个轮廓，在井水上方飘荡。
是残魂。被邪神力量污染、困在井底多年的残魂。
“看到了吗？”张师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平静，“这就是井里的东西。林小姐，你身上沾的，和它是同源。现在，我要把它引出来，一起净化。你可能会有些不适，忍着点。”
话音刚落，桃木剑一转，指向林柚。一股无形的力量像绳索一样缠上她，拉扯着，要把她体内的“东西”拽出来。
林柚心里冷笑。果然，所谓的“法事”，真正的目标是她。特调局想用井底的残魂做引子，把她体内的力量逼出来，看看到底是什么。
她咬紧牙关，全力抵抗那股拉扯。功法运转到极致，在体内筑起层层屏障，将力量牢牢锁住。但表面的抵抗不能太强——一个“普通人”，不该有这么强的抵抗力。
她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脸色发白，额头渗出冷汗。看起来就像在承受巨大的痛苦，但“邪祟”迟迟不出来。
“张师傅，她……”女人的声音有些迟疑。
“有古怪，”张师傅沉声说，桃木剑又加了几分力，“她体内的东西，比井里的强。而且……在抵抗。”
抵抗。这个词，让李峰和女人都绷紧了身体。林柚能感觉到，他们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林柚，”李峰开口，声音很冷，“你在隐瞒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喘息着，身体颤抖得更厉害。她在表演，也在真实地承受——那股拉扯的力量越来越强，她的屏障在松动。再这样下去，力量真的会被扯出来。
必须改变局面。
她心一横，稍微放松了对力量的压制。一丝冰冷邪恶的气息，顺着拉扯的力量流出去，很细，很弱，但确实存在。
“出来了！”女人低呼。
那丝气息飘出体外，在空中盘旋了一下，然后——猛地扑向井口那个残魂。两股同源的力量撞在一起，没有融合，反而像野兽撕咬，互相吞噬、纠缠。
井水沸腾了。黑气翻滚，残魂发出无声的尖啸。供桌上的香，“啪”地一声齐齐折断。红线上的黄符无风自燃，烧成灰烬。
“失控了！”张师傅厉喝，桃木剑急转，试图分开两股力量。但已经晚了。残魂被那丝气息刺激，彻底暴走，黑气暴涨，化作无数细丝，从井口涌出，扑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李峰和女人反应极快，同时后撤，手里已经多了特制的电击器。但黑丝更快，缠上他们的手腕、脚踝，冰冷刺骨，带着强烈的怨毒。
张师傅桃木剑连挥，斩断几根黑丝，但更多的涌上来。他脸色变了，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色的符纸，咬破指尖，用血在符上一点——
符纸爆开刺目的白光。黑丝在白光中发出“嗤嗤”的腐蚀声，纷纷断裂、消散。残魂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缩回井口，但井水还在剧烈翻腾。
白光持续了三秒，熄灭。现场一片狼藉。红线断了，供桌翻了，香灰洒了一地。李峰和女人手腕脚踝上都有被黑丝勒出的红痕，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林柚还站在圈里，背对着他们。她身体晃了晃，慢慢软倒下去——这次不是演的，是真的虚脱了。刚才那一下，她消耗了太多心力控制力量，又硬抗了张师傅的拉扯，现在浑身像散了架。
“林柚！”李峰冲过来扶住她，手在她颈侧探了探，“还活着。快，送医院！”
“等等，”张师傅拦住他，蹲下身，手按在林柚额头，闭上眼睛感应了几秒，表情复杂，“她体内的东西……平息了。刚才那一下，可能把残留的都引出来了，被井里的东西吞了。”
“什么意思？”女人问。
“意思是，她现在是‘干净’的了，”张师傅站起来，看着还在翻腾的井水，“但井里的东西，吞了那些残留，变强了。得重新镇压，否则要出事。”
“能镇压吗？”
“得花点功夫，”张师傅从手提箱里拿出几样东西:铜钱、红线、符纸，“你们先送她回去。这儿我来处理。”
李峰抱起林柚，女人跟在一旁。三人快步离开井边，回到小楼。陈阿婆还在等，看见林柚昏迷不醒，急得直掉眼泪。李峰简单说了句“法事出了点意外，人没事”，就把林柚送上楼，放到床上。
“让她好好休息，明天应该能醒，”李峰对陈阿婆说，“今晚的事，别往外说。”
陈阿婆连连点头，守在床边不肯走。李峰和女人对视一眼，下楼离开了。
他们一走，林柚就睁开了眼睛。陈阿婆惊喜地抓住她的手:“孩子，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没事，阿婆，”林柚虚弱地说，“就是累。我想睡会儿。”
“好，好，你睡，阿婆在这儿陪着你。”
林柚闭上眼睛，听着陈阿婆在床边坐下，呼吸渐渐均匀。但她没睡，脑子在飞快地复盘刚才的一切。
她赌赢了。用一丝力量刺激残魂，制造“失控”，让特调局相信她体内的“东西”被引出来、被吞了。现在，在特调局的档案里，她应该是个“曾被邪祟沾染、现已净化”的普通人。威胁等级会大大降低。
而井里的残魂，吞了她那丝力量，确实变强了，但也暴露了更多信息。张师傅在镇压时，一定能探查出更多关于邪神力量的特性。这些信息，会通过特调局的渠道，传到该知道的人耳朵里。
她给自己争取了时间，也给特调局提供了“线索”。接下来，他们的重点会转向井里的东西，对她的监控会放松——至少不会像之前那么严密。
但井里的东西，也确实更危险了。那丝力量虽然微弱，但带着邪神本体的气息，对残魂来说是大补。等它消化完，可能会突破镇压，闹出更大的动静。
到时候，特调局就得头疼了。而她，可以趁乱做更多事。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右腕的胎记还在隐隐作痛，体内的力量也还在，但躁动平息了许多。刚才那一下“释放”，反而让力量更驯服了——像放血疗法，排出了一些杂质。
窗外传来隐约的诵经声。是张师傅在重新镇压。声音持续了大概半小时，然后停了。井水平静了，老街的“气”也恢复了正常。
危机暂时解除。但更大的暗流，正在深处酝酿。
林柚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黑暗中，她的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第一步，走完了。
接下来，该第二步了。
第二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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