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哥哥来了
五月初七,苏州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下午,我正在御书房里磨墨——这件事我已经做得行云流水了,甚至能一边磨墨一边跟乾隆聊天。
“皇上,您说北方是不是很冷?”
“冬天冷,夏天也热。但京城的秋天好,天高云淡,银杏叶黄了,满城都是金灿灿的。”
“那冬天呢?”
“冬天就冷了,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你不用担心,朕让人给你做最好的裘衣,貂皮的、狐皮的,你想穿什么都行。”
我忍不住笑了:“我穿那么多做什么?我又不是雪人。”
乾隆也笑了:“你不是雪人,你是燕子。燕子冬天要南飞的,但朕偏要把你留在京城,所以得多给你穿点。”
他说“把你留在京城”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情。
我没有反驳。
这大概就是变化吧。一个月前,如果有人跟我说我要离开苏州去京城,我肯定一百个不愿意。但现在——
现在,我好像没那么抗拒了。
“报——”一个侍卫快步走进来,单膝跪下,“启禀皇上,府外来了一个人,说是要见方小姐。”
我和乾隆同时愣了一下。
“见我?”我放下墨锭,“谁啊?”
“回方小姐,是一个年轻男子,自称姓萧,单名一个剑字。他说他是方小姐的——”
侍卫犹豫了一下。
“是什么?”
“哥哥。”
御书房里安静了。
我手里的墨锭“啪”地掉在了桌上,在宣纸上溅出一朵黑色的花。
哥哥?
我哪来的哥哥?
我是方之航的独女,只有一个弟弟方云鹏,才八岁。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我有个哥哥。
但乾隆的反应比我更大。
他手里的朱笔停在了半空,一滴朱砂从笔尖滴下来,落在折子上,洇出一个红色的圆点。
他的表情——我说不清。
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复杂的、深沉的、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的表情。
“萧剑,”他慢慢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低,“萧剑……”
“皇上,您认识他?”我问。
乾隆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忘了我在旁边。
然后他放下朱笔,抬起头,看着我。
“云儿,”他说,“你想见见他吗?”
“我……我不知道,”我老实地说,“我根本不认识什么萧剑。他说他是我哥哥,可我从来没有——”
“你的确不认识他,”乾隆打断了我,“但他……可能是你的故人。”
故人?
这个词用得很奇怪。
故人——通常是用来形容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可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苏州,哪来的故人?
除非——
又是我不记得的事情。
“我想见见他。”我说。
乾隆点了点头,对侍卫说:“带他进来。”
侍卫领命而去。
御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乾隆坐在书桌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的镇纸,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皇上,”我忍不住问,“这个萧剑……到底是谁?”
乾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更加困惑的话:
“他可能是你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之一。”
“比您还亲?”
这句话脱口而出,说完我就后悔了。
乾隆转头看我,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不是嫉妒,也不是不悦,而是一种……释然。
“不一样的亲,”他说,“他是你的……兄长。血脉相连的那种。”
兄长。
血脉相连。
我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仅有父亲,还有兄长?
我到底是谁?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我转头看向门口——
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他大约二十出头,身材高挑,面容英俊,眉目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英气。他穿着一件靛蓝色的长衫,腰系长剑,步伐沉稳有力,一看就是习武之人。
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温和,温和得像苏州的四月天。
那双眼睛在看到我的那一刻,骤然亮了起来。
亮得刺眼。
“燕子——”他开口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然后猛地停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克制住了什么,重新开口,声音平稳了许多:“方小姐。”
燕子。
他叫我燕子。
又是燕子。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不认识他。
但我的身体认识他。
我的眼睛在看到他的那一刻,不受控制地涌上了泪水。我的手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酸涩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到四肢。
我明明不认识他。
可我在哭。
“你……”我的声音在发抖,“你是谁?”
年轻男子站在那里,看着我流泪的样子,他的眼眶也红了。
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握成拳,指节泛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克制着自己。
“我叫萧剑,”他说,声音很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是你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是你的故人。”
故人。
又是故人。
“我不认识你,”我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但我看到你的时候,觉得很……很难过。”
萧剑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难过什么?”他问。
“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就是很难过。好像……好像我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好像我欠了一个人很多很多,但我想不起来了。”
御书房里很安静。
乾隆坐在书桌后面,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幕。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我能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萧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但也很苦。
“没关系,”他说,“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你只要知道一件事就行。”
“什么?”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里——你都有一个哥哥。一个永远不会放弃你的哥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越过我,看了乾隆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感激,有释然,有一种“我终于找到她了”的如释重负。
乾隆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含义,我读懂了——
“朕知道。朕也是。”
那天傍晚,萧剑在方府住下了。
乾隆让人给他安排了一间安静的客房,就在我住的院子隔壁。
我没有去问他太多问题。因为我知道,那些问题的答案,我可能还没有准备好接受。
但我在晚饭后去敲了他的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萧剑正坐在桌边擦剑。那把剑很长,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他擦剑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看到我进来,他放下剑,站起来。
“方小姐。”
“你叫我燕子吧,”我说,“你之前不是叫我燕子吗?”
萧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燕子,”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一个失散已久的名字,“好,燕子。”
我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的脸。
“你说你是我的故人,”我说,“那我们以前……在哪里见过?”
萧剑沉默了一会儿。
“在你很小很小的时候,”他说,“我抱过你。你那时候只有这么大——”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软软的,小小的,像一只刚出壳的小燕子。”
“那你为什么不在我身边了?”
萧剑的笑容淡了一些。
“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情。我不得不离开你。但我一直在找你。找了很多年。”
“你也找了我很多年?”
“也?”萧剑注意到了这个字,“还有谁在找你?”
我没有回答。
但萧剑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他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乾隆住的东院方向。
“他告诉你了吗?”萧剑问,“你的身世?”
“告诉了一部分,”我说,“但还有很多事情我不知道。比如——我是怎么到苏州的?我的亲生母亲是谁?你为什么是我的哥哥?”
萧剑沉默了很久。
“这些问题,”他缓缓说,“不该由我来回答。等你准备好了,自然会有人告诉你。”
“谁?”
“他。”
萧剑看了一眼东院的方向。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块“还珠”玉佩,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萧剑说的话——
“你都有一个哥哥。一个永远不会放弃你的哥哥。”
哥哥。
我有哥哥。
一个找了我很多年的哥哥。
就像乾隆找了我很多年一样。
我翻了个身,把玉佩贴在胸口。
玉的温凉透过衣衫传到皮肤上,让我稍微平静了一些。
我闭上眼睛,试图在记忆里寻找萧剑的影子——
但什么都找不到。
我的记忆里没有他。
但我的身体记得他。
看到他的那一刻,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那种感觉不是悲伤,也不是喜悦,而是一种……重逢。
久别重逢。
像是丢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找了很多年都找不到,以为自己永远都找不到了,然后忽然有一天,它出现在你面前。
那种感觉。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有桂花香——那是翠儿用桂花熏过的。
桂花。
苏州的桂花。
我的记忆里全是苏州——白墙黛瓦、青石板路、河里的乌篷船、街边的糖炒栗子、四月里的杏花雨、五月里的栀子花香。
但这些记忆,可能不属于真正的我。
真正的我,属于哪里?
属于那个有红墙黄瓦的地方?属于那个有城楼和广场的地方?属于那个有乾隆和萧剑的地方?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不管真正的我是谁,不管我的记忆在哪里——我都被爱着。
被方之航爱着,被周氏爱着,被方云鹏爱着。被乾隆爱着,被萧剑爱着。
被两个父亲、一个哥哥、一个弟弟、一个母亲爱着。
一个人被这么多人爱着,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明天,我要去问乾隆——
我的母亲是谁。
我为什么会在苏州。
萧剑为什么是我的哥哥。
还有——
我到底叫什么名字。
是方云?
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月亮很圆。
五月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栀子花和桂花的香气——虽然桂花明明还没有开。
但我觉得,它快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