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 吾儿谢余
谢渊第一次抱谢余的时候,把婴儿的头尾搞反了。
“夫君,你抱反了!头在这边!”
“哦哦哦——我说怎么看着不对——”
沈若薇笑得前仰后合,伸手把孩子接过来,熟练地托住后脑勺。谢渊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比他拳头大不了多少的脸,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好小。”他说。
“废话,刚生出来的孩子都小。”
“不是,我是说——”谢渊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触感软得像棉花,他立刻把手缩回来,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他好软。”
沈若薇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笑得更厉害了:“谢大修士,金丹后期,斩妖除魔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怕一个婴儿?”
谢渊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那个婴儿,看了很久。婴儿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浅,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他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左眼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痣,深褐色的,像谁用毛笔尖轻轻点了一下。
“若薇,”谢渊忽然说,“你看他的痣。”
“看到了。泪痣。长泪痣的人命里多情,容易为情所困。”沈若薇笑了笑,“不过没关系,有我们在,不会让他受委屈的。”
谢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在心里想:这孩子,我一定要保护好。不让他受一点委屈,不让他吃一点苦,不让他——
后来的事情,没有人能预料到。
谢余两岁那年冰灵根觉醒,反噬来得凶猛异常。小小的身体承受不住那股极寒之力,整个人冻成了一块冰疙瘩,嘴唇发紫,睫毛上挂着霜花。沈若薇跪在床边哭,谢渊把自己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输入儿子体内,灵力像泥牛入海,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谢家主,令郎的冰灵根太强了,他的身体承受不住——”
“那就想办法!”
“要想根治,需要雷灵根的修士以雷灵力驱散冰毒——”
“我去找。就算翻遍整个东域——”
“爹。”
谢渊猛地回头。谢余睁着眼睛,又黑又亮,清明得不像一个四岁的孩子。
“不用找了。”他说,“我没事。”
谢渊看着儿子苍白的脸、发抖的嘴唇、强撑着不哭的表情,心里像是被人用钝刀一下一下地割。他知道儿子在疼,知道儿子很疼很疼,但谢余不哭。安安静静地忍着,像一只把伤口藏在皮毛下面的小兽。
谢渊想说:你哭吧,没关系,爹在这里。
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这个儿子从四岁那场大病之后,就像换了一个人——不爱说话,不爱笑,不喜欢和人交往,什么事情都自己扛。他心疼,但他不知道怎么靠近。他能斩妖除魔,能治理家族,能处理一切复杂的政务和人际,但他不知道怎么让儿子知道“你可以脆弱”。
他只能每天去谢余房间坐一个时辰。不管谢余在做什么——看书、画符、发呆——他都坐在旁边,不说话,不打扰,就那么安静地陪着。
有时候谢余会抬头看他一眼,说:“爹,你不忙吗?”
“不忙。”
“你每天都说不忙。”
“因为确实不忙。”
谢余就低下头继续看书,嘴角微微动一下。谢渊看到了,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化开了一点。
后来谢余去了凌霄宗,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来,沈若薇都要做一大桌子菜,把谢余爱吃的桂花糕、蜜饯、莲子羹全部端上来,堆得桌子都放不下。谢渊坐在对面,看着儿子吃东西。谢余吃得不多,每样都夹一两筷子,但桂花糕会多吃两块。
“余儿,多吃点,你太瘦了。”沈若薇给他夹菜。
“够了娘,吃不下了。”
“哪里够了,你看你的手腕,比筷子还细。”
谢渊不说话,把自己面前的红烧鱼转到谢余那边。谢余看了一眼,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谢渊在心里偷偷高兴了一下。
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父亲。他不知道怎么跟儿子说“我爱你”,不知道怎么跟儿子说“我为你骄傲”,不知道怎么跟儿子说“不管发生什么事,爹都站在你这边”。
后来他想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谢余被陷害、逃亡、坠魔的消息传到谢家的时候,谢渊正在书房里看一本符道典籍——他想多了解一些符道,这样下次谢余回家的时候,他可以跟儿子多聊几句。
传信弟子说完之后,他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不可能。”他说。
“谢家主,证据确凿——”
“我说不可能。”
他的声音不大,但金丹后期的威压不受控制地释放出来,传信弟子被压得脸色发白,差点跪在地上。沈若薇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声音是稳的。
“夫君,别冲动。”
“若薇,他们要——”
“我知道。”沈若薇说,“但余儿不会做那种事。我的儿子,我了解他。”
谢渊看着她,看着她没有一滴眼泪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人攥住了,越攥越紧,紧到几乎无法呼吸。
他说:“我去找他。”
沈若薇说:“好。”
他没有找到。
谢余在南荒的那段时间,谢渊几乎翻遍了整个东域。他去了每一个谢余可能去的地方——他们小时候一起走过的山路,谢余第一次画符的书房,凌霄宗后山那棵银杏树。他站在银杏树下,看着满地金黄的落叶,想起谢余七岁那年在这里画了一张符,歪歪扭扭的,但灵气十足。
“爹,你看,我画的!”
谢余那时候还小,还没有变沉默,还会笑着叫他“爹”,还会把画好的符举得高高的,像献宝一样递到他面前。
他接过那张符,看了很久。画得确实不太好,线条歪歪扭扭,灵力分布也不均匀,但他把它收好了,锁在书房的柜子里,和谢家最重要的典籍放在一起。
现在他站在银杏树下,手里攥着那张已经泛黄的符纸,风吹过来,银杏叶落了一肩。
他没有哭。他是谢家的家主,是金丹后期的修士,是顶天立地的男人。他不哭。
但他蹲在那棵银杏树下,蹲了很久。
后来,他收到了陆鸿远的信。信上说,谢余和陆野都死了。在南荒的山谷里,手握着手,分都分不开。
谢渊看完信,把它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很久。
沈若薇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谢渊说:“若薇,我想去看看他。”
沈若薇说:“好。”
他们去了南荒。那座山谷,那条溪流,那间小木屋。木屋很小,很简陋,墙壁上结着霜花,桌上摊着没画完的符。谢渊站在门口,想象着谢余坐在这里画符的样子——低着头,头发散在肩上,左眼眼角的泪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他一定很孤独。”沈若薇说。
“他有陆野。”谢渊说。
“嗯。他有陆野。”
他们在木屋旁边立了一块石碑。沈若薇在石碑前面放了一束花和一块桂花糕,轻声说:“余儿,娘走了。你在那边好好的。不要怕疼,不要怕黑。有陆野陪着你,你什么都不用怕。”
谢渊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风把桂花的香气吹散了,有几片花瓣落在石碑上,像雪。
他想:余儿,爹对不起你。爹没有保护好你。
但他没有说出口。他把这句话咽下去了,和所有的后悔、所有的自责、所有的“来不及”一起咽下去,咽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谁也看不见。
后来的后来,凌霄宗查清了真相,为谢余平反。谢渊看完公告,冷笑了一声,把公告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他看着火苗吞噬那张纸,看着纸上的字在火中扭曲、变形、消失。
“歉意。”他说,“他们杀了我的儿子,然后说一声‘歉意’。”
沈若薇坐在旁边,手里拿着谢余留下的那根银簪子,慢慢地摩挲。她没有说话。
谢渊说:“若薇,我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早一点告诉他——我相信他。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相信他。”
沈若薇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他知道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我们的儿子。”沈若薇说,“他一定知道的。”
谢渊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把火盆里的灰烬拨了拨,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嗯。”他说,“他知道。”
——谢渊
于谢家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