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第一卷·少年不识愁(四)

余野我等你

第四章 长大的代价

时间在凌霄宗是流动的,但不是均匀地流动。

修炼的时候,时间像被冻住的河水,一动不动。一个周天运转下来,外面已经过去了三个时辰,但你感觉只有一炷香。

和陆野在一起的时候,时间像瀑布,哗啦啦地往下冲,你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天就没了。

谢余十岁那年,突破了练气后期。十二岁,筑基成功。在同辈中不算最快的,但考虑到他冰灵根的特殊性和时不时发作的反噬,这个速度已经相当惊人。

陆野比他快一些。十二岁筑基中期,十四岁筑基后期,十六岁筑基大圆满。他的雷灵根天生就是为战斗而生的,灵力刚猛霸道,剑气凌厉如电,在同辈弟子中几乎无敌。

“谢余!我今天又赢了!”

陆野推开谢余房间的门,兴冲冲地跑进来。他现在十五岁了,个子已经比谢余高了半个头,肩膀变宽了,下颌线条变得硬朗,但笑起来的时候那两颗虎牙还在,鼻尖的痣还在,马尾还是扎得高高的,用谢余送他的那根绣着冰符的红色发带。

“赢了谁?”谢余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张半成品的符箓,头也不抬。

“剑修院的所有人!”陆野一屁股坐到他旁边,“今天院內大比,我一口气打了五场,全胜!最后一场对的是筑基后期的师兄,我一剑把他的剑劈飞了!”

“嗯。”

“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吗?比如‘好厉害’、‘真棒’、‘陆野你太强了’之类的?”

“好厉害。真棒。陆野你太强了。”

“……你念经呢?”

谢余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十二岁的谢余长开了一些,但还是瘦,下巴尖尖的,眼睛又黑又大,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左眼眼角的泪痣在这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格外醒目,像一滴凝固的墨。他的头发更长了,已经长到了腰际,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地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物。沈若薇每次来看他,都要感叹一句“我们余儿越来越好看了”,谢渊在旁边酸溜溜地不说话。

他不笑的时候像一尊瓷娃娃,精致但脆弱。但陆野总觉得,他笑起来一定很好看。虽然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谢余笑过了。

“你受伤了。”谢余忽然说。

陆野低头一看,自己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口子,正往外渗血。应该是最后一场比试的时候被对手的剑气划到的,他当时完全没注意到。

“这点小伤,不碍事——”

谢余已经放下了符笔,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个药瓶,倒出一些白色的药粉,轻轻撒在伤口上。他的手指很凉,触碰到陆野手背的时候,陆野忍不住缩了一下。

“别动。”谢余按住他的手,用纱布缠了两圈,“好了。”

陆野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手,忽然笑了。

“谢余,你好像我娘。”

“……闭嘴。”

“我娘也这样,我受一点小伤她就紧张得不得了。”

“我没有紧张。”

“你有的。你看你眉毛都皱起来了。”

谢余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然后意识到被耍了——他根本没有皱眉。

陆野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虎牙明晃晃的,鼻尖的痣跟着一颤一颤的。

“谢余,你太好玩了。”

谢余面无表情地拿起符笔,继续画符。但他的耳根红了。

陆野看着他发红的耳根,笑容慢慢变得柔软了一些。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知道吗,你小时候也是这样给我包扎伤口的”,想说“你不记得了,但你三岁那年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我帮你吹了吹,你说‘野哥吹吹就不疼了’”,想说“你小时候说长大了要嫁给我”。

但他没有说。

因为谢余不记得了。

那些记忆像是被他一个人独占的宝藏,他小心翼翼地保管着,不舍得弄丢,也不敢轻易拿出来。他怕谢余觉得他奇怪,怕谢余觉得他太黏人,怕谢余——

怕谢余不喜欢他。

陆野喜欢谢余。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是那种想要牵他的手、想要抱他、想要亲他额头、想要碰一碰他眼角那颗泪痣的喜欢。这种喜欢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说不清楚。也许是三岁那年第一次见到谢余的时候,那个裹在狐裘里、披着一头柔软长发、像只小仓鼠一样吃桂花糕的小孩太可爱了,左眼眼角那颗痣在他低头的时候若隐若现。也许是七岁那年谢余走火入魔,他冲进去握住他的手,谢余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野哥”——虽然谢余自己都不记得喊了什么。

也许是每一次。

每一次谢余面无表情地说“嗯”的时候,每一次谢余耳根发红别过头去的时候,每一次谢余嘴上说“随便”但还是收下了他带的东西的时候。

陆野喜欢谢余。

喜欢了很久很久了。

但他不敢说。

因为他们都是男的。因为正派之中,这种感情是为世俗所不容的。因为他怕说出来之后,连“最好的朋友”都做不成了。

所以他只是笑着,把所有的喜欢都藏在虎牙后面,藏在鼻尖的痣后面,藏在每天带去的糖里面,藏在扎高的马尾和红色的发带里。

“谢余,”他说,“你以后有了喜欢的人,会告诉我吗?”

谢余画符的手顿了一下。

“不会。”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那我有了喜欢的人,告诉你,好不好?”

谢余沉默了一会儿。

“……随便你。”

陆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鼻尖的痣也跟着弯了起来。

“那我告诉你,我有喜欢的人。”

谢余的手抖了一下,符笔在符纸上留下了一个多余的墨点。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三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把符纸揉成一团。

“关我什么事。”

“也是。”陆野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那我不说了。”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马尾甩到肩膀上。

“我走了,明天再来。”

“嗯。”

陆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谢余低着头在画符,灯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头发从肩上滑落下来,垂在桌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左眼眼角的泪痣被灯光映出一小片暖色,像一颗小小的琥珀。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下巴尖尖的,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陆野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看到,在他转身之后,谢余放下了符笔,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好一会儿呆。

“有喜欢的人。”谢余小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重复这句话。

他只知道,心里有一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不疼。

但有点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