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台的夜,比紫禁城更静。静得能听见湖水轻拍石阶的絮语,能听见远处宫墙内隐约传来的、单调的梆子声,能听见自己血脉在耳中奔流的轰鸣。光绪立在涵元殿临水的槛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剪影。窗外,是沉沉的黑暗,和黑暗中更显深不可测的湖水。几点渔火在极远处明灭,不知是真实的渔船,还是监视者的眼睛。
王商悄然走近,将一件外袍轻轻披在光绪肩上,低声道:“万岁爷,夜深了,寒气重。”
光绪“嗯”了一声,没动。“外面……有何动静?”
“回万岁爷,赵诚递了信儿进来。”王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光绪耳根,“今日后半晌,有两条船靠近,一条是例行送柴米油盐的内务府船,查验得很严,连米袋都戳了戳。另一条……是条乌篷小船,说是颐和园花房来送新育的荷花苗,预备栽在岛边。船上除了两个花匠,还有个管事模样的,上岸后没去花圃,反在岛上各处‘随意走走看了看’,特别是码头、殿阁四周,逗留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走。赵诚说,那人脚步沉,眼神活,不像普通管事。”
慈禧的耳目。毫不意外。光绪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这孤岛,看似平静,实则每一寸土地,每一片水面,都在无形的监视之下。
“咱们的人,没被发现吧?”
“赵诚机警,没靠近。其他人也都按万岁爷吩咐,只做分内杂事,不多看,不多说。”王商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只是……万岁爷,咱们与外头,彻底断了线。内务府那起子人,口风紧得很,银子递过去,只换来个笑脸,什么都不肯说,也不敢接。这岛上,真成了铁桶一般……”
光绪默然。这正是慈禧想要的效果。隔绝内外,让他变成聋子、瞎子,在孤寂和焦虑中慢慢耗尽意志。前世的他,便是这样一步步走向绝望。但这一次……
“铁桶?”光绪缓缓转身,目光在昏黄的烛光下幽深难测,“只要是桶,就有缝。何况,这桶外,还有人想拼命往里递消息呢。”他想起了谭嗣同,想起了林旭,想起了那些维新派。以他们的性情,得知皇帝被囚,绝不可能坐以待毙。他们一定会有所动作,哪怕是以卵击石。而任何动作,都可能成为打破这死寂的裂缝。
“王商,”光绪走回书案前,案上只有最简单的文房四宝,“研墨。”
王商连忙上前,注入少许清水,开始磨墨。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光绪提起笔,却没有立刻落下。他凝神思索。直接写信传出,绝无可能。任何字迹,都可能成为招致灭顶之灾的铁证。他必须用最隐蔽的方式,传递最明确的信息。目光扫过案头,那里有一本他带来解闷的《资治通鉴》,是常见的武英殿刻本。他随手翻开一页,正是记载东汉末年“十常侍之乱”前后,外戚与宦官争斗,最终引董卓进京,天下大乱的一段。史家评述,字里行间充满唏嘘。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他拿起笔,蘸饱了墨,却不是要写字,而是将笔尖,轻轻点在那段记载汉灵帝昏聩、何进无谋的文字旁。一滴浓墨,在泛黄的纸张上迅速泅开,形成一个不大的墨点。然后,他翻到后面几页,在叙述董卓暴行、关东联军起兵处,又点了两点。接着,是记载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初期举措的段落旁,点了第四点。
四个墨点,毫无规律地散布在书中不同页码。
王商看得莫名其妙,却又不敢问。
光绪放下笔,仔细端详着那四个墨点,然后,他翻回最初那一页,在第一个墨点旁,用极细的笔尖,极其小心地,在墨点边缘描画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小的箭头,箭头指向这段文字中“太后临朝”四个字。在第二个墨点旁,描画的箭头指向“诏书不出宫闱”。第三个墨点箭头指向“外兵入京”。第四个墨点箭头指向“权臣窃命”。
做完这一切,他轻轻吹干墨迹,然后合上书,递给王商。
“找机会,把这本书,‘遗失’在码头附近,或者某条送补给船只可能经过、且能被岛外人偶然拾到的地方。”光绪声音平静,“要做得自然,像是朕无心失落。书是寻常书,墨点是朕阅读时无意溅上。但拾到书的人,若是朕希望他拾到的人,自然会明白。”
王商双手接过那本看似寻常、却重如千钧的《资治通鉴》,心中恍然,又觉震撼。皇上这是以史为喻,用四个墨点和隐晦的指向,告诉外面的人:太后专权(太后临朝),朕被隔绝(诏书不出宫闱),警惕外部武力介入(外兵入京),谨防权臣(可能指袁世凯或荣禄之流)趁乱篡权(权臣窃命)。这是警示,也是指引!
“奴才……明白了!一定设法办妥!”王商将书紧紧抱在怀里。
“要快,也要巧。宁可不成,不可暴露。”光绪叮嘱。这近乎是绝望中的尝试,成功率微乎其微,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主动做出的、向外传递信息的努力。
紫禁城外,夜色下的北京城,暗流汹涌更甚。
谭嗣同的“兵谏”之议,在极小的核心圈子里以惊人的速度推进,也以惊人的速度走向失控。热血与绝望混合,催生出的往往是致命的鲁莽。在试图联络京中可能的武力时,谭嗣同发现,情况比想象中更糟。神机营、骁骑营、步军营……这些八旗京营,自上而下早已腐朽,军官多是纨绔,士兵只为粮饷,且层级严密,根本无法渗透。少数几个对现状不满的低级军官,在听到“兵谏”、“救皇上”等字眼时,无不吓得面如土色,要么严词拒绝,要么立刻告密以求自保。
仅仅两日,谭嗣同便发现,自己似乎已被盯上。住所附近多了些陌生面孔,外出时总觉有人尾随。强学会的秘密据点,也已不安全,风声鹤唳。
“嗣同兄,收手吧!”杨锐在最后一次秘密聚会上,面色惨白地劝道,“我们已被监视,任何举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皇上既在瀛台,我们更应从长计议,联络外省督抚,以舆论施压,或许……”
“从长计议?”谭嗣同双眼布满血丝,多日的焦虑与奔走让他形销骨立,但眼神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皇上在瀛台多待一日,便多一分危险!太后的屠刀已经举起,只不过在等一个更好的借口!等我们‘从长计议’出结果,皇上恐怕已经……已经被‘病逝’了!至于外省督抚?”他惨笑一声,“张之洞首鼠两端,刘坤一明哲保身,陈宝箴独木难支!舆论?那些清流御史的奏折,能挡得住太后的刀吗?”
“那袁世凯……”林旭抱着一丝希望。
“袁世凯!”谭嗣同咬牙,“我亲自去了天津!根本见不到人!他的幕僚传话,说袁大人奉命整军,不敢稍懈,无暇接见闲杂人等,还‘劝’我好自为之,莫要行差踏错!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他狠狠一拳捶在墙上。
最后一条看似可能的路径也断了。众人陷入绝望的沉默。
“难道……难道真要坐以待毙?”刘光第喃喃道。
谭嗣同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变得嘶哑而坚定:“寻常路径已绝。唯有行险,或有万一之机。我听说,江湖之上,有‘义侠’大刀王五,身手了得,嫉恶如仇,门下多有豪杰。若能说动此人,纠集数十死士,趁夜突袭瀛台,或可救出皇上!”
“突袭瀛台?”杨锐骇然,“那里必有重兵把守!区区数十人,岂不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事到如今,除死无他!”谭嗣同决然道,“谭某愿为王五前驱,纵然血溅瀛台,也要让天下人知道,皇上并非无人救护,这大清朝,还有不怕死的臣子!此举纵然不成,亦可惊醒世间昏睡之人!诸君,”他抱拳环揖,“谭某此去,十死无生。能与诸君共谋国事,此生无憾。他日若闻谭某死讯,不必悲伤,只需记得,中国尚有不愿跪着求生之人!”
言罢,他不等众人再劝,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悲壮如扑火飞蛾。
林旭热血上涌,欲要跟上,却被杨锐死死拉住:“你去送死吗?嗣同已决心赴难,我等……我等当保全有用之身,以图将来!”
“将来?”林旭泪流满面,“皇上被困,嗣同赴死,还有什么将来?”
夜色中,谭嗣同消失在北京城迷宫般的胡同里,直奔前门外打磨厂街——大刀王五的镖局所在。他并不知道,在他身后,不止有同伴绝望的目光,还有几双来自步军统领衙门的、阴冷的眼睛,正牢牢锁定他的背影。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然收紧。
*
颐和园,乐寿堂。李莲英垂手禀报:“老佛爷,步军统领衙门来报,谭嗣同今日与同党密会于南城某处,会后方才散去。谭嗣同独身往打磨厂街方向去了,看样子,是想去找那个镖头大刀王五。其余康党,行踪也在监视之中。”
慈禧正对着一面西洋水银镜,由宫女伺候着卸下旗头上的钿子,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到底还是年轻人,沉不住气。去找江湖草莽?看来是真没路走了,狗急跳墙。”她将一支赤金点翠簪子随手丢进妆奁,“让他们去。盯紧了,看他们能纠集多少人,想干什么。尤其是……瀛台那边。”
“嗻。奴才已加派了人手,西苑各门、水路,都已严密封锁,保管连只水鸟也飞不进去。”李莲英道,“只是……若他们真敢冲击瀛台,惊了圣驾……”
“惊了圣驾?”慈禧转过身,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丝寒芒,“那不就是现成的‘谋逆弑君’大罪吗?正好,一勺烩了。告诉下面的人,放他们进去,等他们动了手,再‘护驾’、‘平乱’。记着,要留活口,特别是那个谭嗣同,哀家要亲自问问他,读的什么圣贤书!”
“奴才明白。”李莲英心领神会。这是要引蛇出洞,请君入瓮,然后名正言顺地一网打尽,将维新派彻底钉死在“逆党”的耻辱柱上。至于皇帝会不会在混乱中受到“惊吓”甚至“意外”,那就不在考虑之中了,或者说,那或许正是某些人乐见的结果。
“还有,”慈禧拿起一把玉梳,慢慢梳理着长发,“给荣禄和袁世凯发道密谕,就说京师或有宵小作乱,让他们整军戒备,随时听候调遣。特别是袁世凯的新建陆军,离得近,告诉他,哀家……很看重他。”
“嗻。”李莲英躬身退下,去传达这杀机凛然的指令。
乐寿堂内,只剩慈禧一人对镜而坐。镜中的女人,容颜依旧端庄,眼神却锐利如鹰。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仿佛看到了近四十年来,无数对手在她面前倒下:肃顺、载垣、慈安、恭亲王……现在,轮到那个不听话的儿皇帝,和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了。
一切,都该回到“正轨”了。
*
夜色更深。瀛台,涵元殿。
光绪依旧未眠。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仿佛能听到命运齿轮在黑暗中咬合的、令人牙酸的声音。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快要到了。外面的人,无论是慈禧,还是谭嗣同,都不会让这种对峙的僵局持续太久。
忽然,殿外传来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水声的响动。似乎是什么东西,轻轻擦过了临水的窗棂。
光绪和王商同时警觉。王商下意识地挡在光绪身前,手摸向怀中暗藏的短刃。
“哗啦……”又是一声轻响,像石子投入水中,但更闷。
光绪示意王商噤声,自己缓缓走到窗边,侧耳倾听。窗外,湖水依旧,并无异样。但借着微弱的星光,他似乎在窗台下的水面上,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半沉半浮。
是块木头?还是……
他心中一动,低声道:“王商,看看窗外水面,有什么东西。”
王商小心翼翼推开一丝窗缝,借着星光眯眼看去,低呼:“万岁爷,是……是块木板,上面好像……绑着个油布包!”
光绪心脏猛地一跳。木板?油布包?难道是……
“拿进来!小心!”
王商探出身子,费力地将那块漂浮的木板勾到窗下,解下那个用油绳紧紧捆扎的、巴掌大小的油布包。入手沉甸甸,湿漉漉。
迅速关窗。主仆二人就着烛光,解开油布。里面又是一层防水蜡纸,剥开蜡纸,露出一个扁平的、密封的铁皮盒子,盒盖上没有任何标记。
王商用短刃小心撬开盒盖。里面没有信件,只有两样东西:一小截明显是新折断的、带着新鲜断口的箭杆,箭头是锋利的三角形;还有一块折叠起来的、似乎是从衣服上撕下的白色绸布,上面用某种深褐色的、已经干涸的液体,写着几个歪歪扭扭、淋漓刺目的大字:
“事急!三日内,有变!勿信外兵!”
那字迹的颜色……分明是血!而那箭杆,分明是军中所用!
光绪拿起那块血书,手指微微颤抖。这不是谭嗣同他们的风格,他们若传信,定是洋洋洒洒,剖明心迹。这简短、急迫、用军中信物和鲜血写就的警告,更像是一个知晓内情、身处险地、只能用这种极端方式示警的武人所为!
是谁?袁世凯麾下?荣禄军中?还是……宫中侍卫里有心存忠义之人?
“三日内,有变!勿信外兵!”
变从何来?是慈禧要下最后的毒手?还是谭嗣同他们忍不住要硬闯?抑或两者皆有?“勿信外兵”……是指袁世凯的新建陆军,还是指可能被调入京师的董福祥甘军、聂士成武毅军?
无数疑问和冰冷的预感交织。光绪感到,那柄悬在头顶的铡刀,已经切断了最后一缕发丝,正在加速落下。
他将血书紧紧攥在手心,那干涸的血迹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他走到书案前,推开一切,重新铺开一张上谕用笺。
“王商,研墨!最浓的墨!”
这一次,他不再掩饰,不再隐喻。他提起御笔,饱蘸浓墨,笔走龙蛇,字字力透纸背:
“诏曰:朕以冲龄,嗣守鸿业,禀承慈谕,亲裁大政。然有逆奴那拉氏(慈禧姓氏),久蓄跋扈,窥窃神器,牝鸡司晨,紊乱朝纲。近更以朕静养为名,行囚禁之实,隔绝内外,图谋不轨。其心可诛,其罪滔天!”
“着即公告天下:自即日起,废那拉氏太后尊号,贬为庶人,永禁冷宫。凡伪称其旨意者,以谋逆论!”
“各省督抚、各路将帅,速整兵马,入京勤王,清君侧,靖国难!但有擒斩那拉氏及其党羽(列举荣禄、奕劻、刚毅、怀塔布等核心人物)者,封侯赐爵,赏万金!”
“此诏,即为朕之最后诏令。朕若有不测,天下共讨之,毋负朕望!”
写罢,光绪取出那方自太和殿砸碎后,他私下命人用最大一块残片重新打磨、虽不复原样但依稀可辨的玉玺,重重地、饱含无尽恨意与决绝地,钤印在诏书末尾。
印文殷红,如血。
“王商!”光绪将诏书卷起,用早就备好的细小防水泥筒密封,目光如炬,看向自己最忠诚的仆人,“这封诏书,你贴身藏好。朕要你做一件事。”
“万岁爷吩咐!”王商噗通跪倒,泪水涌出,他已从皇帝眼中看到了必死的决心。
“明日,或后日,瀛台必有剧变。无论是太后的人来,还是谭嗣同他们来,届时必然大乱。”光绪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趁乱,无论如何,想尽一切办法,离开瀛台。不必管朕。你带着这封诏书,去找赵诚他们,让他们护送你,混出京城,南下!去上海,去香港,去任何能将它公之于众的地方!将它刊之报章,传檄天下!”
“不!万岁爷!奴才死也要死在您身边!”王商痛哭。
“糊涂!”光绪厉声道,随即又放缓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悯,“朕的生死,已不重要。但这封诏书,必须出去!这是朕能给予这个腐朽王朝的最后、也是最沉重的一击!是钉死那拉氏罪状的铁证!是号召天下忠义之士的旗帜!也是……朕能为你,为赵诚他们,谋得的一条或许能活下去的生路!拿着它,你们或许还能被看作‘奉诏出险’的忠臣。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他将密封的诏书,塞进王商颤抖的手中,用力握了握。“记住,活下去,把诏书传出去!这,就是你对朕,最大的忠!”
王商手握那滚烫的诏书,看着皇帝决绝而平静的面容,知道再无转圜余地。他重重地、以头抢地,磕了三个响头,额上顿时一片青紫:“奴才……遵旨!奴才就是爬,也要爬出去!万岁爷……保重!”
光绪扶起他,不再多言,转身再次面向窗外无边的黑暗。
湖风呜咽,仿佛百万冤魂的哭泣。紫禁城的方向,一片死寂。而在这死寂之下,光绪知道,沸腾的岩浆即将冲破地壳,焚烧一切。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中那块写着血书的碎绸,然后,将它凑到烛火上。火焰腾起,迅速吞噬了那惊心动魄的警告,化作一小撮灰烬,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三日内,有变。
那就让这变,来得更猛烈些吧。
朕,在瀛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