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奇函知道张桂源喜欢张函瑞,是在一个同样漫长而难熬的夜晚。
那天他照例在球场耗到很晚,直到管理员来锁门,才抱着汗湿的球,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秋夜的风已经很凉,吹在湿透的背心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拐进了学校后巷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店里灯火通明,暖气开得很足,与外面萧瑟的街道像是两个世界。他拿了一瓶冰水,走到收银台,目光漫无目的地在货架上扫过,最后停留在那排薄荷糖上。荔枝玫瑰味的包装,是浅粉色的。
他想起那天晚上,张函瑞塞进他手里的那包糖。甜得发腻,带着人工香精的味道,和他当时的心情格格不入。但他还是吃完了。
“一共三元。”收银员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左奇函扫码付了钱,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划过喉咙,压不下心头的燥郁。他走出便利店,没有骑车,只是沿着昏暗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
然后,他在下一个街角的公交站台,看到了张桂源。
张桂源没骑车,只是背着书包,一个人坐在冰冷的不锈钢长椅上,仰头看着对面居民楼零星的灯火。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勾勒出他有些垮下去的肩线,和一张写满了迷茫与挣扎的侧脸。那不再是平时总是活力满满、笑容明亮的张桂源。
左奇函脚步顿住。他本该转身离开,或者装作没看见径直走过。但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了下来,隔着一人宽的距离。
张桂源似乎被惊动了,转过头看他,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随即是更深的疲惫。“左奇函?”他声音有些哑。
“嗯。”左奇函应了一声,把手里的冰水递过去,“喝吗?”
张桂源摇了摇头,又把脸埋进掌心,用力搓了搓。“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左奇函收回手,自己也喝了一口。冰水入喉,寒意顺着食道往下蔓延。两人之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夜风穿过街道的呜咽,和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
“左奇函。”张桂源忽然开口,声音闷在掌心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沙哑,“我完了。”
左奇函捏着塑料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没问“什么完了”,也没接话,只是沉默地等着。
“我喜欢上一个人。”张桂源继续说,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泄洪的缺口,那些在他胸腔里冲撞了一整天的情绪,迫不及待地要涌出来。“喜欢得不行。看到他和别人说话,我心里就堵得慌。看到他笑,我就觉得什么都值了。脑子里全是他,上课想,下课想,吃饭想,睡觉也想……我他妈快疯了。”
他的语速很快,带着颤抖,是少年人初次遭遇如此汹涌爱意时的无措与恐慌。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子,在左奇函的心上缓慢地割。
左奇函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张桂源说的是谁。那些过于频繁的注视,那些欲盖弥彰的关心,那些在张函瑞面前格外明亮的眼神……太明显了,明显到连他这个深陷自己泥潭的人,都无法忽视。
“我知道这不对,不应该。”张桂源还在说,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鼻音,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我们是哥们儿,是发小,我这样……挺恶心的吧?他要是知道了,会不会觉得我变态?会不会再也不理我了?”
他说着,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发红,看向左奇函,像是在寻求一个答案,或者仅仅是一个不会批判他的倾听者。“我该怎么办啊,左奇函?我快憋死了。”
夜风更冷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左奇函看着张桂源痛苦又迷茫的脸,看着这个和自己一起长大、总是没心没肺的兄弟,此刻被一份感情折磨得几乎要溃不成军。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有些苦涩,又有些……同病相怜的可笑。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在挣扎。原来这世间让人失控、让人痛苦、让人患得患失的感情,并不只眷顾他一个人。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张桂源眼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开口,声音是夜风也吹不散的干涩。
“那就别说。”左奇函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残忍,“现在别说。”
张桂源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
左奇函转过头,目光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没有焦距。“毕业。”他吐出两个字,清晰,冷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决定的事实,“等毕业。如果到那时,你还喜欢他,还非他不可,再告诉他。”
张桂源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说“我等不了那么久”,想说“我现在就想让他知道”,可看着左奇函在路灯下半明半暗的侧脸,那些话又堵在了喉咙里。左奇函的表情太冷了,冷得像覆盖了一层薄冰,可冰层之下,似乎有更汹涌、更黑暗的东西在涌动,让张桂源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问。
“为什么?”左奇函重复了一遍,很轻地嗤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有任何温度。他终于转回头,看着张桂源,那双总是显得有些冷淡的眼睛,此刻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张桂源,你还没看清楚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夜里。
“我们现在是什么?是高二的学生。前面是高考,后面是父母老师的期望,周围是所有人的眼睛。你告诉他,然后呢?如果他答应了,你们要怎么样?偷偷摸摸,提心吊胆,躲着所有人,包括老王,包括你爸妈他妈?如果他没答应,你又要怎么样?还能像以前一样,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做你的‘好哥们’?”
每一个反问,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张桂源刚刚被爱意冲昏的头脑上,让他浑身发冷。那些他刻意不去想的现实问题,被左奇函毫不留情地、血淋淋地撕开,摊在他面前。
“喜欢一个人,不是只有‘告诉他’这一种方式。”左奇函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那种令人不适的冰冷理智,“也不是只有‘在一起’这一个结果。你现在说了,除了把他拖进和你一样的煎熬里,或者把他推得更远,还能得到什么?”
张桂源哑口无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左奇函一样,看着他。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此刻显得如此陌生,如此……苍凉。仿佛一夜之间,看透了所有爱情的虚妄和现实的锋利。
“毕业……”张桂源喃喃地重复。
“对,毕业。”左奇函肯定道,像是终于给自己的话画上了一个冷酷的句点。“到那时,尘埃落定。该考的考完了,该走的走了。你们有更多选择,更多空间,更多……承受结果的资本。到那时,再说。”
他说“你们”,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像在凌迟他自己的心。他在用同样的话,告诫自己,囚禁自己。他在亲手给自己,也给张桂源,套上一个名为“等待”的沉重枷锁。
张桂源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被风吹动的落叶。左奇函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心头那股莽撞的、想要不顾一切倾诉的火焰,留下的只有冰冷的灰烬,和更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左奇函说得对。理智上,他无比清楚。可情感上,那份刚刚确认的喜欢,还在他心口灼烧着,叫嚣着,渴望着一个回应。
“可是……”他挣扎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如果到那时候,他……他已经喜欢上别人了呢?”
这句话问出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未来的恐惧和对失去的预演。那么脆弱,那么不确定。
左奇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夜风吹乱他的头发,遮住了他瞬间变得晦暗的眼神。这个问题,何尝不是横亘在他自己心头的、最深的恐惧?
他想起杨博文清冷的侧脸,想起他平静无波的眼神,想起他对自己所有若有似无的靠近和试探,那近乎漠然的反应。
如果到毕业时,杨博文身边已经有了别人……
这个念头只浮现一瞬,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带着一股近乎暴戾的狠绝。他不能想,不敢想。
“那就是命。”左奇函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至少,你努力过了,在最合适的时候。总好过现在莽撞地毁了一切,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失去。”
他说完,站起身。坐得太久,腿有些麻,寒意也从冰冷的座椅渗透进来。他拍了拍裤子,看向还呆坐在长椅上的张桂源。
“走了。别想太多,越想越乱。”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却可能是他今晚能给出的、最接近安慰的话,“毕业……很快就到了。”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沉沉的夜色里,没有再回头。
张桂源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公交站台,看着左奇函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风更大了,吹得他浑身发冷。他慢慢抱紧自己的胳膊,把脸埋进膝盖。
左奇函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荡,像冰冷的潮水,一遍遍冲刷着他那颗滚烫而混乱的心。
毕业。
两年。
七百多天。
他要守着这份刚刚破土、却已如此汹涌的爱意,沉默地、煎熬地,等待七百多个日夜。
而这七百多天里,张函瑞会一直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却又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名为“时机”的鸿沟。
他能做到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左奇函说出“毕业再说”时,他眼中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冷静。那不是置身事外的规劝,那更像是……一种同归于尽般的、沉重的约定。
左奇函心里,也藏着一个人吗?
这个念头隐约闪过,但很快就被他自己更庞大的痛苦和迷茫淹没了。
夜还很长。而成长,似乎总是伴随着一次又一次,不得不咽下去的沉默,和漫长得令人心慌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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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谅我不知道怎么取标题
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