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府这些天气氛非常不对,梁中书已经在书房里转了三百多个圈,桌上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丫鬟们走路都踮着脚,生怕自己呼吸声太大被当成通风报信的细作给砍了。
原因嘛……
关胜降了。
宣赞降了。
郝思文也降了。
这三位前几天还信誓旦旦拍着胸脯说“不破梁山誓不回”,结果转头就跟宋江坐在一块儿喝酒划拳了。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梁中书正在吃一碗银丝挂面,听完直接把筷子咬断了——字面意义上的咬断了,半截筷子卡在牙缝里,还得叫人给剔出来。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梁中书把桌子拍得砰砰响。

朕——

大人,您不能称朕。

本官待他们不薄!

确实不薄,上个月的军饷还欠着半个月的呢。(小声提醒)
梁中书噎了一下。

去把浮士德先生请来。快去。
师爷立刻跑去了。
整个大名府上下都知道,梁中书这几年能在这位置上坐得稳当,有一半的功劳得算在浮士德头上。倒不是说这位白毛先生有多勤快——恰恰相反,他每天日上三竿才起,起来之后先对着院子里的那棵歪脖子枣树发半个时辰的呆,然后吃早饭,吃完早饭说“浮士德要思考”,于是继续发呆到午饭时间。
但每当出了事,不管是匪患、粮荒还是隔壁知府的狗咬死了梁中书小妾的猫这种需要精确判断双方势力对比的棘手外交事件,所有人第一个想到的都是浮士德。
而且每次他都能解决。
梁中书的书房门被推开的时候,浮士德正靠在门框上。
他手里握着一根金属管。
那东西大概一尺来长,成年人一只手刚好能握住,通体银灰色,看起来普普通通,但你要是多看两眼就会觉得不对劲。梁中书每次看到那根管子都觉得胃不舒服。
师爷话还没来得及说,浮士德就慢悠悠晃出去了。
梁中书看到浮士德,立刻迎上去。

先生,关胜的事情,您想必已经听说了?
浮士德在客椅上坐下,准确地说是“融化”在了椅子上,整个人往后一靠。
浮士德无所不知。

梁中书等了三秒。
又等了三秒。

……然后呢?
然后什么?


先生不是无所不知吗?那关胜降了梁山这件事——
浮士德当然知道。三天前就知道。


三天前就知道了?
嗯。


那您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您没问。

梁中书在脑子里飞速检索了这三天的所有对话,试图找到自己确实没问过“关胜会不会投降”这个问题的证据——但他不用检索也知道自己没问,因为正常人谁会问“我派出去的大将会不会当场叛变”这种问题啊?这玩意儿不是默认不会的吗?
梁中书深吸一口气,把那句“你是不是在耍我”咽了回去。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他意识到浮士德脸上的表情不像是故意的。这位天才的脑回路就是这么直——你没问,所以浮士德不说。就像你不会主动告诉别人“地球是圆的”一样,因为这是常识。关胜会投降这件事在浮士德眼里大概也是常识。
梁中书决定先把这口气咽了。

那先生觉得,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浮士德坐直了一点——大概从“融化”状态变成了“半融化”状态。
有三种方案。

梁中书眼睛一亮,立刻凑过来,顺手拿起了桌上的毛笔准备记录。
第一种,闭门不出,死守城池。梁山军远道而来,粮草补给线拉得很长,只要拖上一个月,他们自然会退兵。此为上策,稳如泰山。

梁中书点头,笔尖在纸上点了好几下。
第二种,主动出击,夜袭梁山营寨。他们刚收了三员降将,正是松懈的时候,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此为中策,兵行险招但胜算不低。

梁中书继续点头,写字的动作已经开始带风了。
第三种,您亲自写一封信给宋江,说您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两家结为秦晋之好,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梁中书的笔停了。
书房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什么?
联姻。

根据浮士德的推算,宋江这个人对女色没什么兴趣,但他非常看重面子。如果您主动提出联姻,他会觉得自己的江湖地位得到了承认,大概率会同意。当然,令嫒可能会不太高兴,不过——


不行!
梁中书把毛笔往桌上一拍,墨汁溅了自己一脸。

这像什么话!我梁世杰的女儿嫁给一个草寇?传出去我还怎么在朝中立足?
哦,那就不选这个。

浮士德非常平静地把第三根手指收了回去。
梁中书擦了擦脸上的墨汁,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第一种和第二种……先生觉得哪个更好?
第一种。闭门不出,耗到他们粮尽。简单,有效,零伤亡。

梁中书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

不行,死守不出,显得本官太懦弱了。朝廷那边也不好交代——万一有人说本官畏战……
浮士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一种“浮士德在你开口之前就已经知道答案了但浮士德懒得提前说因为说了你也不听”的那种淡然。
那选第二种。


夜袭……万一失败了,岂不是连守城的机会都没有了?
浮士德看着他,粉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梁中书那张纠结到扭曲的脸。
三秒。
五秒。
十秒。

先生?
浮士德在想一个既不失面子又不担风险的办法。但浮士德觉得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这种东西。


那就……第二种。先生帮本官谋划一下夜袭的具体方略。
可以。不过浮士德要先说明——关胜投降这件事,浮士德三天前就知道。梁山接下来会做什么,浮士德也知道。夜袭的结果是什么,浮士德同样知道。

梁中书心里咯噔了一下。

结果是什么?
浮士德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刚好照在他脸上,那张过于白皙的脸在夜色里几乎要透明了。
您确定要知道吗?

梁中书犹豫了。

算了,先生先谋划吧。结果……本官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浮士德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书房。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走出梁中书的院子之后,浮士德的步态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从“慢条斯理”切换成了“随便走走”。他沿着长廊往自己的住处走,一路上经过了三拨巡逻的士兵、两只野猫和一棵不知道谁种在花盆里但显然已经死了半个月的栀子花。
他停在栀子花前面看了两秒。
死了。

不是对任何人说的,只是单纯地在陈述一个事实。
然后他继续走。
回到自己的房间,浮士德把门关上,在桌前坐下。桌上的东西摆放得极其简单——一盏油灯、一个茶杯、一叠白纸、一根炭笔。没有书,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对于一个自称“世界上最聪慧的存在”的人来说,这间屋子朴素得有些过分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金属管。
梅菲斯特。

光线从金属管银灰色的表面渗透出来,颜色温吞,不刺眼,但足够引起注意。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不是从外部传来的,是直接在浮士德脑子里响起来的,像一个和你共用一副耳机的朋友,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亲和力。

浮士德,你又跟梁中书玩那个‘你不问浮士德就不说’的游戏了?
不是游戏。

浮士德把金属管放在桌上,单手托腮。
这是原则。浮士德不会主动提供别人没问的信息,这是对他人自主权的尊重。


你管那叫尊重?
浮士德管那叫‘懒得解释’。

梅菲斯特笑了笑。

好吧,好吧。那梁中书选了哪个方案?
第二个。他一定会选第二个。他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想得太多但每一个想法都是错的,像一个在迷宫里跑马拉松的人——跑了很久,出了很多汗,但其实一直在原地转圈。


很精准的比喻。
浮士德一向精准。

梅菲斯特又笑了。

那你今天晚上还睡吗?
睡。夜袭的方略明天再写也来得及。反正不管怎么写,结果都一样。


结果是什么?
浮士德没有回答。他已经倒在床上了,姿势像是一个被人从高处扔下来的人形立牌——四肢随意摆放,脸朝下埋在枕头里,白色的头发散开铺在床单上,和白色的床单融为一体,乍一看以为枕头成精了。
三秒钟之后,他的呼吸就变得绵长了。
窗外,大名府的月亮又大又圆。
三天后的深夜,大名府东门火光冲天。
梁中书的夜袭计划以一种教科书级别的“完全失败”告终——派出去的五千精兵在半路上踩到了梁山军提前设好的陷阱,然后被伏兵包了饺子。
带队的是梁中书新提拔的一个偏将,名字浮士德都没记住,反正据说在被俘的时候喊了一句“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堪称宋代标准投降台词。
消息传回府衙的时候,梁中书正在和浮士德下棋。
不,准确地说是梁中书在“下棋”,浮士德在“用一只手随便摆弄棋子同时用另一只手端着一杯茶喝”且胜率高达百分之百。

败了?!
梁中书手里的棋子掉在棋盘上,把已经乱成一团的棋局搅得更乱了。

五千人,全败了?!
传令兵跪在地上,浑身是汗。

全……几乎全军覆没,大人。只有不到三百人逃回来。
梁中书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浮士德说过了。

浮士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梁山那边有吴用,这个人虽然名字叫‘无用’但实际上非常有用。他能猜到您会夜袭,提前设伏,很正常。


您说过了?!
梁中书猛地转过头,声音尖锐得能划破玻璃——如果宋朝有玻璃的话。
三天前。浮士德说‘夜袭的结果浮士德也知道’,您说‘本官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所以浮士德就没说。


您……您……
浮士德以为您想亲身体验一下‘早知道和晚知道的区别’。毕竟人生的乐趣就在于未知,不是吗?

梁中书觉得自己可能活不过今晚了。不是被梁山军打死的,是被眼前这个人气死的。

先生!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关胜降了,夜袭败了,梁山军不日就要兵临城下——您倒是给本官想个办法啊!
浮士德放下茶杯,看向梁中书。
方法浮士德三天前就说过了。守城,或者投降。


本官不投降!
那就守城。


守得住吗?
浮士德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向桌上的棋盘——棋子已经被梁中书那一下拍得七零八落,黑白混杂。他伸出手,用手指把一颗白子从一堆黑子里拣出来,放在指尖转了转。
如果按照浮士德的方案来守,有七成把握。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今天开始,城防的一切事宜都由浮士德说了算。您不能干涉,不能质疑,不能在浮士德布置任务的时候突然冒出来说‘本官觉得这样不妥’然后强行改成您的方案。

梁中书皱起了眉头。让他把军权交出去?这——

先生,这恐怕——
那六成。


什么?
六成把握。您每犹豫一次,浮士德就扣掉一成。现在还剩六成。您还要继续犹豫吗?

梁中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他最终还是松开了——眉头松开,拳头也松开,往椅背上一靠,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罢了……就依先生所言。
很好。

浮士德站起来,把手里那颗白子随意地往棋盘上一丢,棋子落在棋盘边缘,弹了两下,滚到了地上。
那浮士德现在就去布置。您早点休息。


这种时候本官怎么可能睡得着——
那您就闭目养神。

浮士德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顺便说一句,浮士德建议您把后院那几坛女儿红搬到地窖里去。守城期间禁酒,这是规矩。


那是本官珍藏了十五年的——
五成。

梁中书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浮士德走出书房的时候,月亮刚好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惨白惨白的,和他的脸色有得一拼。他沿着走廊往城门方向走,步伐不急不缓,像是在散步。

浮士德,你真的打算帮他守城?
嗯。


为什么?你明明知道——
浮士德知道。但‘知道’和‘不做’是两回事。浮士德既然答应了他,就会做到。这是契约精神。


你什么时候有契约精神了?
从浮士德觉得‘契约精神’这四个字听起来很酷的时候开始有的。

梅菲斯特沉默了一秒。

……你在开玩笑对吧?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有时候真的很奇怪。明明什么都知道,偏偏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明明什么都能做到,偏偏要装作自己只是个出主意的幕僚。你到底在图什么?
浮士德没有回答。他走到城墙上,他低头看向城外——远处,梁山军的营寨灯火通明,绵延数里。
浮士德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太无聊了。所有人都太无聊了。梁中书无聊,关胜无聊,宋江大概也挺无聊的。他们做的事情,说出来的话,做出的决定——浮士德全部都能提前看到。就像看一本你已经背下来的书,每一页每一个字都知道,翻页这个动作本身都变得毫无意义。


所以你——
所以浮士德需要一点‘变量’。

一些浮士德知道会发生、但不知道‘发生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的事情。比如梁中书听到夜袭失败时的表情,比如他刚才听到‘五成’时候的表情——浮士德知道他会露出那种表情,但‘知道’和‘亲眼看到’是不一样的。


你这叫恶趣味。
浮士德管这叫‘给自己找乐子’。

他把目光从远处的营寨收回来,转身走下城墙。
走吧,回去写城防方案。明天开始有的忙了。


你不是说守不守都一样——
忙和有没有意义是两回事。而且浮士德觉得,认真做一件注定失败的事情,本身就很有意思。

梅菲斯特没有再说话。
接下来的七天,整个大名府的人都被浮士德的“城防方案”震住了。
不是震惊的震,是地震的震——因为这位白毛先生搞出来的动静实在太大了。
首先是城墙。浮士德让人在城墙外面挖了三道壕沟,每道沟底都插满了削尖的竹子。这倒不稀奇,稀奇的是他在每道沟之间又挖了无数个小坑,坑里倒满了桐油,上面盖上薄木板和浮土,伪装得和普通地面一模一样。

这是干什么用的?
负责施工的偏将问。
让敌人走着走着突然掉下去。

他们会在坑里发现——桐油。他们会想‘还好没点火’——然后浮士德就会点火。


……
偏将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您是不是很喜欢看人绝望的样子?
浮士德只是觉得,给敌人一点希望再亲手掐灭,比直接杀了他们更有效率。

偏将决定以后离这个人远一点。
其次是城门。浮士德让人把东门、南门、北门全部用沙袋堵死,只留下西门作为唯一的出入口。然后在西门内外设置了整整十二道关卡,每一道都需要不同的令牌才能通过。

这不会影响我们自己的调度吗?
另一个偏将问。
不会。因为浮士德已经算好了每一道关卡的通关时间,误差不会超过一盏茶。


那万一有紧急军情——
不会有紧急军情。因为所有的紧急军情都会在发生之前被浮士德处理掉。

偏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浮士德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商量”这个词的任何近义词——就把嘴闭上了。
最后是物资调配。
浮士德让人把全城的粮食、兵器、箭矢、药品全部登记造册,然后用一种谁也没见过的算法重新分配。每个城防点每天消耗多少箭矢、多少粮食、多少伤药,精确到个位数。他甚至给每个城防点都贴了一张“每日消耗表”,上面写着当天应该消耗的数量,晚上盘点的时候如果多了或者少了,负责的军官就要写书面说明。

为什么多了也要写说明?!
一个都头崩溃了。
因为多了说明你们没认真打仗,在偷懒。

浮士德不喜欢偷懒的人。

说这话的时候他自己正靠在城墙垛口上晒太阳,都头看着他,眼神复杂。
整个大名府在这七天里被浮士德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精密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战争机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该干什么,每个人都在心里骂骂咧咧但不得不承认这个白毛小子的方案确实挑不出毛病。
而浮士德本人每天的工作状态是这样的:
早上起来,吃早饭。
然后去城墙上看一圈,过程中不断有人跑过来请示各种问题,他每个问题回答不超过三句话,回答完之后继续看城墙。
看完城墙去吃午饭。吃完午饭睡一个时辰的午觉。
睡醒之后去府衙开一个短会,会上用三分钟把所有人接下来十二个小时要做的事情安排完,然后用剩下的时间回答梁中书的十万个“你确定这样没问题吗”。
回答完去吃晚饭。
吃完晚饭在院子里坐一会儿,看星星。看完星星回屋睡觉。
雷打不动。
第七天的晚上,浮士德照例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梁山军后天早上会到。
嗯。


你真的不打算用我的力量?我随随便便就能——
不用。

浮士德想看看,单靠这些普通人能做到什么程度。


你在做实验?
你可以这么理解。

浮士德想验证一个假设。


什么假设?
人类的可能性。

梅菲斯特沉默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人情味了?
浮士德一直很有‘人情味’。

只是‘人情味’这个东西在浮士德身上表现得比较……抽象。


抽象?
比如浮士德让那个都头写书面说明的时候,其实是在帮他。因为如果他写了,以后追究责任的时候他就有东西证明自己没偷懒。但浮士德不会告诉他这个,因为——


因为你觉得告诉他了就不算‘帮他’了?
不,因为告诉他了他就会觉得浮士德人很好,然后就会想跟浮士德做朋友。浮士德不想交朋友。交朋友太麻烦了。

梅菲斯特又笑了。

那你觉得我是你的什么?朋友?
你是梅菲斯特。

你不是朋友。你是比朋友更麻烦的东西。


什么?
家人。

说完这个词,浮士德就站起来回屋了。步伐很快,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急着逃跑。
第八天清晨,梁山军到了。
浩浩荡荡,旌旗遮天,人马的脚步声震得大地都在发抖。走在最前面的是三匹高头大马,马上坐着的正是关胜、宣赞和郝思文——三位的表情各异,关胜面无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微妙的不自在,宣赞左顾右盼像在旅游,郝思文则一直在整理自己的盔缨,显然还没完全适应新东家的制服。
中军大旗下,宋江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马上,身边是吴用和卢俊义。他眯着眼睛看向大名府的城墙,表情在“志在必得”和“谦逊”之间反复横跳。

好一座坚城。

可惜,再坚的城也挡不住天意。
吴用在旁边捋着胡须,没有说话。他也在看城墙,但看的不是城墙本身,而是城墙上的布置——那些垛口后面的旗帜排列方式、城墙上巡逻士兵的密度和路线、城墙外那些明显被人为改造过的地形。
越看他越觉得不对劲。

哥哥,有点不对。

怎么了?

城防布置……太整齐了。

您看那些旗帜,每隔三丈一面,不多不少。巡逻的士兵,每队五人,每隔一炷香的功夫换一班,时间卡得刚刚好。这种调度能力……对面一定有高人。

高人?比军师还高?
吴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把目光从城墙上收回来,看向宋江,表情是“我不好意思承认但确实可能比我高那么一点点”。
宋江读懂了那个表情。

有意思。

关将军——
关胜策马上前,抱拳。

哥哥有何吩咐?

你在大名府的时候,可曾听说过梁中书手下有什么能人?
关胜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让人不太舒服但又不得不佩服的事情。

有。

一个叫浮士德的人。

浮士德?
宋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在脑子里搜了一圈,没搜到任何相关信息。

没听说过。此人是什么来历?

不知道。

我来大名府的时候他已经在梁中书身边了。年纪不大,二十出头,长得……很特别。

怎么个特别法?

白化病,头发和皮肤都是白的,眼睛是粉红色的。

看起来很弱,像个风一吹就倒的病秧子。
宋江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一个病秧子能让关将军露出这种表情?
关胜沉默了几秒。

哥哥,我只跟他见过一面。那一面,我跟他喝了半盏茶,说了不到十句话。就是这半盏茶、十句话,让我确定了一件事——
他看向宋江,眼神非常认真。

这个人,绝对不能为敌。
宋江愣了一下。
关胜是什么人?关羽的后代,青龙偃月刀在手,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他能说出“绝对不能为敌”这五个字,说明那个叫浮士德的人给他的压力比十个呼延灼加上五个林冲还要大。

为什么?

因为他什么都知道。

我们见面的时候,我一句话都没说,他就知道我姓甚名谁,祖上何人,身上有什么旧毛病,以及我不久后会中一个人的计,遇上一个人格魅力极强的人,为他上刀山下火海。
那个“人格魅力极强的人”不用思考就知道是宋江了。

……这也太离谱了吧?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宋江和吴用齐刷刷沉默了。

而且,他手里有一根金属管子。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我能感觉到——那里面藏着某种……超出我们认知的力量。

超出认知?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我跟他喝完茶出来,宣赞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说‘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我脊背发凉的东西’。宣赞问我是什么,我说不上来。但现在我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气。

那是一种‘你在井底看井口的人,而井口的人看的根本不是井底而是更远的地方’的感觉。你看不透他,但他看你就像看透明的一样。
宋江的手指在马鞭上敲了几下,发出轻微的“笃笃”声。他在思考的时候习惯做这个动作,吴用知道,这说明他对某件事情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军师,你觉得呢?
吴用沉吟了片刻。

如果关将军所言非虚,那这个人确实不能为敌。

但——
他话锋一转,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军师式微笑”——这个微笑的意思是“我有一个主意但我不打算直接说出来我要让你们自己猜出来然后夸我聪明”。

但如果不能为敌,那就可以为友嘛。
宋江的眼睛亮了——底层代码触发。

军师的意思是……招揽?

正是。

梁中书此人,刻薄寡恩,不是能留住人才的主子。那个叫浮士德的,在他手下做事不过是明珠暗投。如果哥哥亲自出马,以礼相待——

不妥。
关胜突然插嘴。

军师,您不了解这个人。他不是那种‘以礼相待’就能打动的人。

那他是哪种人?

我觉得……他是那种‘你给他磕一百个头他都不会多看你一眼,但你要是做了一件他觉得有意思的事他就会主动来找你’的人。
他的语气非常不确定。
全场沉默了三秒。

那该怎么招揽?

不知道。
关胜坦诚得令人发指。
宋江看向吴用,吴用看向看向天上飘过的一朵云——云没有给他任何建议。

算了,先攻城。攻城的过程中自然能看出这个人的深浅。如果能招揽,就全力招揽;如果不能……
他没有说后半句话。但所有人都懂。
如果不能为友,那就——没有后半句话了。
随着一声号炮,梁山军开始攻城了。
第一波攻势是由宣赞率领的,三千步卒扛着云梯、推着冲车,潮水般涌向大名府西门——也就是浮士德特意留下的那个唯一的入口。
宣赞骑在马上,手里的长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虽然投降了梁山,但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别扭的——毕竟三天前还在给梁中书打工,现在就要来砸前东家的饭碗了,这事儿搁谁身上都不太得劲。
但他还是冲了。
毕竟他是个职业军人。职业军人的特点就是——给钱就干,别想太多。
三千人冲到距离城墙两百步的时候,一切正常。一百五十步的时候,一切正常。一百步的时候——

啊——!
跑在最前面的几十个士兵突然消失了。
字面意义上的消失——他们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整个人掉进了事先挖好的坑里。然后坑里传出了浓烈的桐油味。

有陷阱!停下!快停——
后面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又是几十个人掉进了坑里。
宣赞勒住马,额头上的汗“唰”地就下来了。他看着前方那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地面,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怎么过去?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城墙上传来,不大,但很清楚,像是有人站在你面前跟你说话一样清晰。
宣赞将军,浮士德建议你看看脚下。

宣赞低头看脚下。
他的马前蹄前方三寸的地方,有一根细到几乎看不见的丝线,横在路面上,离地面大概半寸高。丝线的另一端连着一个……他看不太清楚是什么东西,但直觉告诉他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抬头看向城墙。
城墙上站着一个人。白色的头发在风里飘着,粉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浮士德。
宣赞的脊背突然凉了一下——就是关胜说的那种“脊背发凉”的感觉。像有一根冰锥从后脑勺慢慢刺进去,不疼,但冷得让人头皮发麻。
浮士德不喜欢动,所以这些坑里的桐油,浮士德懒得点。但是——

如果将军继续往前走,浮士德就不得不点火了。浮士德不想这么做,因为烧焦的人肉味会让浮士德三天吃不下饭。浮士德很挑食。

宣赞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士兵——那些从坑里爬出来的士兵浑身是桐油,狼狈得像一群在油缸里泡过澡的老鼠。如果他们继续前进,浮士德真的会点火。
宣赞做了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
他下令撤退。
第一波攻势,还没摸到城墙就结束了。
宋江在中军大帐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还没到城墙就退了?

将军说——对方在城外挖了大量的陷阱,里面全是桐油。如果强行通过,对方会点火。
传令兵跪在地上,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

将军说,他不能拿三千弟兄的命去赌。
宋江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吴用。
吴用的表情变了。
从之前的“胸有成竹”变成了“这人确实有两把刷子”。虽然只是一点点变化,但对于吴用这种常年把“一切尽在掌握”写在脸上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很大的破防了。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远远地看向大名府的城墙。

这个人不仅算到了我们会从西门进攻——因为我们看到其他三个城门都被堵死了,只能从西门打——还算到了我们的进攻路线,提前布置好了陷阱。

他甚至算到了宣赞会在这个时候撤退,因为如果换成李逵那种莽夫,根本不管什么陷阱不陷阱的直接往前冲,但宣赞不会,宣赞是个会计算得失的人。
吴用转过身,看着宋江,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哥哥,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
宋江的眼睛更亮了——这人至少SSR。

军师,我要这个人。

我知道。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好像不太想让我们进城。

那就想个办法让他改变主意。
吴用捋着胡须,在帐中踱了几步。

办法倒是有一个……

关将军说过,那个人是‘做了一件他觉得有意思的事就会主动来找你’的类型。那我们就做一件他觉得有意思的事。
吴用走到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折好,递给传令兵。

把这个送到城墙上去,指名交给浮士德。

写的什么?
吴用笑了笑,九分自信,还有一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不安。

一个答案。
纸条被一支箭射上了城墙。
士兵把纸条捡起来,送到浮士德面前的时候,他正靠在垛口上吃一块桂花糕。
梁山军退兵之后他就进入了“休息模式”,整个人靠在城墙上,白色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嘴里嚼着糕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正在指挥守城的主帅,更像一个在春游的小学生。
他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动作停了。

怎么了?
浮士德没有回答。他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又翻回去看正面——九个字。
他看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士兵以为他突然中风了。

先……先生?您没事吧?
浮士德回过神来。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也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浮士德觉得,这个人比浮士德想象的有趣。


谁?
吴用。

浮士德转身走下城墙,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着急”的那种快,是“有点期待”的那种快。就像你点了一份外卖,本来以为要等一个小时,结果二十分钟就到了,你去取外卖的时候步伐会比平时轻快一些——大概就是那种程度。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在桌前坐下。
从袖子里掏出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
纸条上写着:
“我知道你什么都知道。”
梅菲斯特,他猜到了。


猜到什么?
猜到浮士德是故意让宣赞撤退的。

那些桐油陷阱——浮士德根本就没打算点火。浮士德只是在赌宣赞会撤退,而宣赞果然撤退了。但吴用看出来了。

如果浮士德真的想阻止他们攻城,就不会只挖陷阱,而是应该在坑里埋设伏兵,把他们都扎成筛子,比放桐油更快更有效。这是一个破绽,吴用看到了。

梅菲斯特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故意的?
嗯。


为什么?
浮士德把纸条拿起来,对着烛光看。光透过纸背。
因为浮士德想看看,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人能看懂浮士德在做的事。

梁中书看不懂,关胜看不懂,宣赞看不懂——但吴用看懂了。

他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收进袖子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远处,梁山军的营寨灯火通明。
明天,浮士德要去见见这个人。

第二天一早,浮士德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还是白色的,他只有白色的衣服,因为他觉得“其他颜色会污染浮士德的纯洁性”。梁中书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表情非常微妙,大概在想“你是不是在暗示什么”,但又不敢问,因为问了可能会得到一些他不想知道的答案。

先生要去哪儿?
梁中书看着他换衣服,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去梁山军营。


什么?!
去梁山军营。

有人约了浮士德。


谁?!
吴用。

梁中书的嘴唇又开始哆嗦了。他看了看浮士德,又看了看门外,又看了看浮士德,大脑在这几秒钟里处理了海量的信息——
浮士德要走了?浮士德要投降了?浮士德要去梁山了?那我怎么办?谁来守城?谁来给我出主意?谁来看上去很厉害但实际上什么都知道却懒得说?

先生不能去!
他几乎是扑过去抓住浮士德的袖子。

先生是本官的幕僚,怎么能——
浮士德只是去聊聊天,不会太久。而且——浮士德建议您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浮士德可能会回来,也可能不会。

这不是威胁,也不是预告——这是陈述。就像浮士德说‘可能会下雨’一样,只是一个基于事实的判断。您可以选择带伞,也可以选择不带。这是您的自由。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府衙。
浮士德走出大名府西门的时候,梁山军那边已经派了一匹马在等着了。马是一匹普通的枣红马,但鞍具很新,显然是为了表示尊重特意准备的。
牵马的士兵看到浮士德从城门里走出来的时候,愣了一下——大概是被他的长相吓到了。一个白得发光的人从昏暗的城门洞里走出来,粉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一幅画里走出来的——不是那种雄壮威武的画,是那种“画中人物马上就要开始咳嗽然后死掉”的病美人图。

浮……浮士德先生?
浮士德。

他点头,翻身上马。动作不算利落,但有一种奇怪的优雅,像一只不太想动的猫勉强跳了一下。
然后他骑马走向梁山军营。
一路上,他经过了自己亲手布置的那些陷阱——坑还在,桐油还在,薄木板已经被踩碎了不少。他低头看了看坑里那些沾满桐油的士兵脚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看,浮士德说了没点火。


你是在跟我炫耀吗?
浮士德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就是在跟我炫耀。
浮士德没有否认。
梁山军营比他想的大一点——大概相当于一个中型购物中心的占地面积,但布局更加混乱。帐篷东一座西一座,中间夹杂着临时搭建的灶台、马厩和箭靶场,空气中弥漫着马粪、炊烟和男人汗味的混合气体,味道非常“军营”。
浮士德被带到了中军大帐前。
帐帘掀开,里面坐着一屋子的人。
宋江坐在正中间,左边是吴用,右边是卢俊义,两侧分别是关胜、林冲、花荣、李逵、鲁智深、武松……基本上梁山排得上号的头领都到齐了,阵容异常豪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浮士德身上。
浮士德站在帐门口,扫了一眼在场的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浮士德。

他自我介绍了一句,然后走进大帐,在唯一空着的那张椅子上坐下。
姿态和在大名府的时候一样——往椅子上一靠,整个人“融化”进去。
宋江清了清嗓子,露出一个标准的“宋江式微笑”——这个微笑的官方名称为“哥哥对兄弟们慈爱的微笑”,但实际上它有三个变体:A.招揽人才时用的真诚版、B.批评兄弟时用的失望版、C.算计人时用的温和版。
现在这个是A版。

久仰先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浮士德没什么名气。

您不用客气,有什么话直说就行。浮士德不喜欢绕弯子,因为绕弯子很浪费时间,浪费时间会让浮士德很烦躁,烦躁会让浮士德做出一些不太礼貌的事情。

大帐里安静了一秒。

这小白脸说话好生嚣张——
鲁智深一脚踩在他脚上,李逵“嗷”地叫了一声,被武松捂住了嘴。
宋江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好,先生快人快语,那在下也不绕弯子了。

在下想请先生上山,共聚大义。
浮士德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想请浮士德上山?

您不缺军师,有吴用先生在。不缺武将,在座的各位都是万中无一的好手。不缺钱粮,梁山泊的积蓄够你们吃三年的。不缺名望,您‘及时雨’的名号天下皆知。那您为什么还需要浮士德?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因为确实——梁山什么都不缺。招揽浮士德这件事,从理性角度分析,属于“锦上添花”而不是“雪中送炭”。宋江为什么这么执着?仅仅是因为关胜说了一句“不能为敌”?
宋江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在下觉得,先生很孤独。
大帐里安静了。
浮士德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不是震惊,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被人说中了某件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事情。
但这种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
浮士德不孤独。

浮士德有梅菲斯特。

他举起手里的金属管,晃了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根管子上。
宋江站起来,走到浮士德面前。

那么在下想问先生一个问题,先生既然无所不知,那先生知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做什么?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浮士德笑了。
浮士德不知道。

这是浮士德这辈子第一次说这三个字。
宋江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先生要不要留在梁山,慢慢找出这个答案?
浮士德有一个条件。


先生请讲。
浮士德不住山上。浮士德要住山下,离人群远一点的地方。因为浮士德需要安静,安静才能思考,思考才能维持‘无所不知’的状态。如果你们每天都来找浮士德问问题,浮士德会疯的。


可以,先生想要什么样的房子,在下让人去建。
不用建,梅菲斯特会变。

他走到大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浮士德明天搬过来。

今天回去跟梁中书道个别。毕竟浮士德在他手下干了……多久来着?


两年。
梅菲斯特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
两年。虽然浮士德不太喜欢他,但基本的礼貌还是要有的。

第二天,梁中书收到了浮士德留下的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浮士德去梁山了。城防方案在桌上,照着做能守三个月。三个月之后的事情,浮士德建议您投降。PS:后院那几坛女儿红,浮士德带走了一坛。”
梁中书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后院,打开酒窖的门,数了数。
果然少了一坛。
十五年的女儿红。
梁中书站在酒窖里,手里攥着那封信,脸上的表情在“愤怒”、“无奈”和“自暴自弃”之间反复横跳,最终定格在了一个非常复杂的表情上——
那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明明气得要死但就是拿他没办法”的终极妥协。
他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转身走出酒窖,关上门。
远处的梁山泊上,一个白得发光的人正坐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手里拿着一根金属管子,管口正在往外冒一盘刚烤好的桂花糕。
梅菲斯特,浮士德觉得今天天气不错。


嗯。
适合发呆。


你每天都适合发呆。
浮士德把这当作夸奖。


你总是把这当作夸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