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控灯灭了很久。
楼梯间里只剩下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的幽绿色微光,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不真实的边。沈清晏靠墙坐着,后颈上敷着的冰毛巾已经不再冰了,被他的体温捂成了温热的湿布,但谁也没有去换。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那种从腺体深处翻涌上来的燥热被冷水和陆怀瑾的信息素联手压了回去,暂时退到了可控范围之内。但代价是,他现在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
陆怀瑾坐在他旁边的台阶上,挨得很近。近到沈清晏能感觉到他手臂上传过来的体温,近到两个人的校服袖子几乎贴在一起。他没有说话,没有追问任何问题,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不会融化的发热贴。
这种安静让沈清晏更加不安。
如果是赵睿,这时候一定会问八百个问题——“你是Omega?”“你为什么要装Alpha?”“你用的什么抑制剂?”“陆神你俩到底什么关系?”——每一个都精准地踩在他的雷区上,但他至少可以骂回去。可陆怀瑾什么都不问。他只是坐在那里,用那种冷静到令人发指的态度,把所有的猜测和判断都收在自己心里,不给任何反应。
沈清晏讨厌这种感觉。像是被看透了,但对方不告诉你看到了什么。
“你不问?”他终于开口,嗓音还是哑的,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疲惫。
陆怀瑾微微偏过头。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声音依然平稳:“问什么。”
“比如我为什么要装Alpha。比如我到底是谁。比如——”沈清晏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比如我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陆怀瑾听到了。
“你没有毛病。”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纠正一道做错的选择题。
沈清晏愣了一下。
“你的抑制剂用量、信息素伪装方式、应激反应模式——都说明你对自己的状况有清晰认知,并且在主动管理。”陆怀瑾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楚,“一个能管理自己的人,没有毛病。”
沈清晏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无从反驳。这种评价方式太像陆怀瑾了——不说“我理解你”,不说“你好辛苦”,而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分析来告诉你:你的行为逻辑是自洽的,你的应对策略是有效的,因此你是正常的。他居然被这种分析说服了。
“你说话怎么跟写论文似的。”沈清晏把脸别到一边。
“习惯了。”
“……你什么都能习惯?”
陆怀瑾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不能。”
就两个字,但沈清晏听出了一种很轻很淡的遗憾。
声控灯忽然亮了。走廊那头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远,大概是哪个迟到的学生正在往操场跑。灯光重新暗下去之前,沈清晏偏头看了陆怀瑾一眼。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正看着自己,不是审视,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安静的、持续的关注。像是他已经这样看了很久,只是在等沈清晏愿意回看的那一秒。
灯灭了。沈清晏转回头,把后颈上已经彻底变温的毛巾扯下来,捏在手里。
“……省实验。”他说。
这是三个字像是一道闸门被慢慢提起来的第一厘米。
“我从省实验转过来的。理科竞赛班。高二下学期参加省赛之前,有一次体测——学校统一安排的,要查信息素。我之前的体检报告一直是找人代检的,那次查得严,没混过去。”
他的声音很平,很干,像是在复述一份和自己无关的档案。但手里那条毛巾被他攥得越来越紧。
“Omega的身份在省实验被爆出来之后,竞赛资格被取消了。有人举报说我在Alpha组的选拔中作弊——规则里没写Omega不能参加Alpha组,但是‘惯例上’不行。”他说到“惯例上”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终于漏出一丝尖锐的讽刺,“指导老师说他也无能为力,叫我‘先避避风头’。然后我被从竞赛班里除名了。再然后,不知道谁把我的体检报告贴在了公告栏上。”
陆怀瑾一直没有说话。但沈清晏感觉到身边那个人原本松驰的坐姿慢慢收紧了,空气里那股始终在克制的酒香隐约浓了一度。
他不想去看陆怀瑾的表情。他怕看到同情。
“后来……转学前那段时间,被堵过几次。所以我不喜欢有人突然靠近我,也不喜欢别人的信息素。”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但我装的这个Alpha,在你旁边好像装不太住了。”
陆怀瑾的呼吸顿了一拍。
沈清晏说这话的本意是抱怨,但他没意识到这句话在陆怀瑾听来是完全不同的含义——“在你旁边装不住”,意味着他的信息素防御对陆怀瑾无效,意味着陆怀瑾的存在本身就在瓦解他的伪装。对于Enigma来说,这几乎是一种本能的确认。
但他没有就着这个话题追问下去。不是不想问,而是沈清晏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被任何人进一步逼近。
“……省实验的公告栏。”他说。语气变了一下,不是刚才那种平稳的陈述,而是一种更沉的、像是被压着什么东西的语调,“那件事我知道。但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你。”
沈清晏猛地转过头:“你知道?”
“竞赛圈不大。青城拿过省赛物理和数学双奖的人,一年不超过五个。”陆怀瑾说,“去年省实验出过一个Omega被取消成绩的事,在竞赛群里传过。我记得那个人的成绩——物理省二,数学省一。”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瞬,然后轻了下去:“和你档案上一样。”
沈清晏沉默了。
“所以开学第一天你看我档案的时候,”他的声音涩得像砂纸,“就知道是我?”
“不确定。但我一直在观察。”陆怀瑾没有否认,“物理卷子上你写的解题方法,和去年省赛物理卷最后一道大题的最优解思路完全一致——”
“你看过我去年的卷子?”
“看过。”陆怀瑾说,“那份卷子的物理最后一道题,标准答案用了九步推导。你用了五步,被扣了两分步骤分。当时竞赛群里讨论过这个解法,有人说那个被取消成绩的人如果是用这个思路答题,拿奖是早晚的事。”
黑暗里,沈清晏愣在那里。
他从省实验转出来之后,一直以为那边的人都想把他的名字抹掉,都装作不认识他,都没见过他最好的一面。但原来有人看过。有人记得他五步做出来的那道题。
眼眶又开始发酸。他赶紧低下头,用已经揉皱的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这次没有眼泪掉下来,但呼吸乱了一瞬。
“别告诉别人。”他说。还是那句威胁。这次连“弄死你”都省了,只剩下一个干巴巴的请求。
陆怀瑾的回答和刚才一样:“不会。”
然后他站起来,向沈清晏伸出手。
沈清晏低头看着那只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虎口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细长疤痕——是被上次那块生锈的铁板划的。他想起那天陆怀瑾按住铁板的手背渗着血珠,想起体育课上递到面前的那瓶水,想起桌上忽然出现的白色药盒,想起那张写着“脚踝”两字的便签。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在观察他。观察他的伤,他的信息素,他的每一个破绽。
他没有走开。
“抑制剂。”陆怀瑾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恢复了平常的平稳,“你今晚需要补一支。校医院的生理健康室六点关门,现在四点四十,从这里走过去大约七分钟。你现在心率虽然回落了但体温仍然偏高,再拖会再次发作。”
沈清晏抬头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伸手握住那只手,被一把拉了起来。
掌心干燥而有力,手指收紧了一瞬,确认他站稳了,然后松开。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接触动作。但沈清晏站起来之后,发现自己不想让那只手离开得太快。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按灭了。
“……走吧。”他闷声说,率先推开楼梯间的门。
走廊里的自然光照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刚才在昏暗里待得太久,眼睛还没适应。他抬手挡了一下光,然后听见身后陆怀瑾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领口。”
沈清晏低头一看。校服领口翻起来了一角,露出底下贴在后颈上的胶布边缘。他伸手整了整,把领子压好,确保胶布被完全遮住。
走出两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
【今天是该拿药的日子。别忘了。】
沈清晏站在走廊里,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个字:【没忘。正要去。】
对方秒回:【需要我打电话给校医院吗?】
沈清晏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两秒。【不用。有人陪。】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沈清晏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陆怀瑾在后面半步的距离,和他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同步——不快不慢,像是用余光在测量他的步速。
“有人。”陆怀瑾说。
沈清晏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肩膀的线条微微绷紧了。
“……一个欠他人情的人。”他说,“没有他,我转不来青一中。档案上Omega的性别是他帮我改的。”
身后陆怀瑾的脚步声没有停顿,但他显然在消化这句话,过了几秒才开口:“那他很厉害。学生档案直接对接教育局系统,能修改核心信息的人不多。”
“他说是‘找关系’。”沈清晏说,“具体怎么找的,没告诉我。”
“他叫什么?”
沈清晏终于回头看了陆怀瑾一眼。陆怀瑾的眼神平静如常,依然看不出多余的情绪。但沈清晏现在已经开始学会分辨这种表情了——越是看起来无动于衷,可能越是在意。
“你查户口?”沈清晏挑眉。这个挑眉的幅度很小,但恢复了三分平时的痞气,像是那个不好惹的转校生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组装自己。
“不是。如果需要联系他,我需要知道对方的身份。”
沈清晏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傅衍舟。以前省实验的学长,现在在青城医科大。”
陆怀瑾没有继续问了。但他把这个名字存进了大脑里某个专门开辟的文件夹。
两个人穿过操场边缘的时候,田径训练刚好散场。一群汗流浃背的学生正从跑道那边往更衣室走,有人喊了陆怀瑾一声,他点头算是回应,脚步没有停。赵睿也在人群里,捂着肚子弓着腰,看见沈清晏远远地喊了一句“你去哪儿了”,沈清晏摆了下手,意思是等会说。
“操,我拉肚子拉掉快两斤,你们俩倒是形影不离……”赵睿嘟囔道。
沈清晏假装没听见。但耳廓悄悄红了一点。只有一点。
校医院在操场东边,是一栋两层的旧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在秋天的傍晚里红了一半。陆怀瑾推开大门,朝走廊尽头那扇贴着“生理健康室”铭牌的门走去。值班的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Beta女性,看见陆怀瑾进来似乎有些意外,又看见他身后的沈清晏,意外变成了了然。
“陆同学。难得见你来。”
“老师,来拿备用的抑制剂。”陆怀瑾说,“我的用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语气自然得像在说“我需要一盒粉笔”。沈清晏站在他身后半步,表情管理达到了转学以来的巅峰——他甚至还配合地点了一下头。
医生看了看陆怀瑾,又看了看沈清晏,表情有些微妙,但终究没有多问。青一中校医院有不成文的规矩:Enigma来拿抑制剂,不管是给自己还是给别人,不要追问。她从药柜里拿出两盒标准的Omega抑制剂,又从抽屉里加了一盒不含标签的针剂——那是专门配给特殊体质用的强效款,一般只开给医生明确知道情况的长期使用者。
“用法你应该知道。”医生把药装进不透明的纸袋里,递过来,“如果出现发热不退的情况,来复查。”
“谢谢老师。”陆怀瑾接过纸袋,转身递给沈清晏。沈清晏接过来塞进校服内袋里,动作快到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走到门口的时候,医生在后面加了一句:“对了,下次还是让他自己来吧。信息素不一样,我闻得出来。”
陆怀瑾的脚步停了一瞬。“好的。”他说,然后推开门。
沈清晏跟在后面,走出去两步才低着头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果然是被人看穿了”的无奈和自嘲。
“她说得对。”沈清晏靠在楼外的墙上,把纸袋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下次我自己来。你不能什么都帮我挡——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
陆怀瑾站在他旁边,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我不介意”。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沈清晏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侧脸,说了一句:“那就下次你自己来。这次我来了。”
沈清晏发现,陆怀瑾有一个很特别的习惯。别人说这种话的时候,往往带着一种“我会一直帮你”的意味——但他不是。他说的是“这次”,不是“永远”。他不承诺没有把握的事,也不说那些让人感觉欠他的漂亮话。他只是在这一秒做他能做的,说这一秒是真话。
那种感觉很奇妙。不是因为被感动——当然,感动也是有的——而是因为安全。这个人不会骗他,也不会在骗他之后用“为你好”来包装。换句话说,陆怀瑾对他的好,全都经过了理性和自制力的过滤,是做过减法的好,分量反而沉甸甸的。
“……你今天翘了田径社团。”沈清晏忽然想起这件事,“体育老师会记你名字。”
“我请过假了。”
“什么时候请的?”
“去找你之前。跟老师说脚踝旧伤复发,需要去校医院。”
沈清晏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头看他的脚踝:“你脚踝有旧伤?我看你打球的时候——”
“没有。”陆怀瑾说,“只是请假需要的理由。”
沈清晏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终于没忍住,真的笑了出来。不是之前那种敷衍的、弧度不超过五度的假笑,而是一个真正被逗到的、眉眼都跟着动的笑,虽然幅度依然克制,但足够让路过的一个一班学生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人。
陆怀瑾看着他笑了,自己的嘴角也动了不到一毫米。
“你也会找借口,”沈清晏说,“我以为你是那种请假条写个‘处理私事’然后给理由栏留白的人。”
“‘私事’也是借口的一种。不够具体的借口容易被追问,反而是编得越详细越没人怀疑。”
“……你这种人要是犯罪,没人抓得住你。”
“不感兴趣。”
“对犯罪不感兴趣?”
“对被抓不感兴趣。”
沈清晏又笑了。这次笑出声了,很短促,像猫打了个喷嚏。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装着抑制剂的纸袋,又抬头看了看正在变深的天色,深吸一口气,从墙上撑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
“回去吧。快上晚自习了。”
两个人沿着操场边往教学楼走。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金红色的余晖。操场上的学生都散了,只有几个男生还在篮球场上摸黑投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回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银杏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
沈清晏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再下意识拉开距离了。他和陆怀瑾之间的间隙,从刚开学时他刻意保持的一臂远,变成了现在这种肩并肩步行的距离。甚至有时候,他的步频会不自觉地和陆怀瑾同步。
他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没有拉开。
陆怀瑾走在旁边,手里拎着那个装冰水和毛巾的塑料袋。他没有再问任何关于省实验的事,也没有提楼梯间里那短暂失控的眼泪。在走回教学楼的时候,他在沈清晏前面一步推开门,侧身让沈清晏先进。
然后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话。
“以后不用一个人躲。”
沈清晏的脚步顿住,在门框里转过身。走廊的灯光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眉头依然微微皱着,嘴角依然微微向下撇,依然是那副“我不好惹”的表情。但他的眼睛骗不了人。
他看了陆怀瑾片刻,然后移开目光,大步走进了教室,什么也没说。
陆怀瑾跟上去,在沈清晏身后走进教室。他经过公告栏时注意到上面新增加了一张通知,加盖了学生会的公章:
【高三男子篮球校运会预选赛名单已确认,请各班相关同学周三中午至体育馆抽签。——体育部】
下面贴着参赛名单。
陆怀瑾的名字。
沈清晏的名字。
并排。
两个名字之间,不知道被谁用笔画了一道横线连在一起。笔迹不是他们的,用的笔是粉色荧光笔,画的人似乎是想把两个名字圈起来,但笔到中途停住了,线条在中间断掉了,留了一个刺眼的缺口。
陆怀瑾看了一眼那道粉色的线。然后推门走进了教室。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沈清晏坐在座位上,从纸袋里拿出一支抑制剂,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成分说明他早就背得下来了,但每次拿到新的,还是会习惯性地检查一遍。算是一种没有安全感的表现。
陆怀瑾在他旁边坐下,翻开英语课本,开始抄写今天的单词。他的笔迹依然工整,坐姿依然端正,和过去两周的每一天没有任何不同。
只是在写下第一个单词之前,他的目光扫了一眼旁边。沈清晏把抑制剂放进桌肚最深的角落,然后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沈清晏率先移开,低下头翻书。但他翻书之前的表情,比十分钟前在走廊里,似乎松弛了一些。
他们之间的对话终于突破了十句的总量。而其中最重要的那些,从来不需要真的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