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离开的第三天，归云岭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清晨开始下，铺天盖地，像是有人把天河撕了个口子。竹屋被风吹得嘎吱作响，雨水顺着屋檐汇成一道道水帘，把整座山都罩在白茫茫的水雾里。
沈映寒站在屋檐下，看着面前那根湿透的柴火，举起了木剑。
“你疯了吧？”顾长安裹着被子缩在门口，“这么大的雨你还劈柴？”
“雨声能静心。”沈映寒说完，一剑劈下。
雨水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流，剑柄湿滑，这一剑劈偏了，柴火弹出去老远，咕噜噜滚进泥水里。
她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捡起来，重新立好。
劈。
又偏了。
再劈。
还是偏。
洛灵蹲在屋檐下舔爪子——不对，是托着腮帮子看热闹，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映寒姐，你都劈了两天了，不腻吗？”
“不腻。”
“可是你连一根柴都没劈开过。”洛灵实话实说。
沈映寒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劈。
这两天她劈了不下三百次，但再也没有劈出过第一天那样的裂缝。温辞晚教的发力方式她记住了，但做出来的效果总是不稳定——有时候能劈出浅浅的白印，有时候剑还没落到柴火上力量就散了。
她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发力方式对了，但剑上没有“气”。
师父说要劈出剑气，不是用蛮力把柴火劈开，而是让剑本身产生一种锋锐的力量，在接触柴火之前就将其切开。
那种力量，她只在第一天感觉到过一次——那根被她劈了七十四次终于裂开的柴火，用的就是那种感觉。
但现在那种感觉找不到了。
“心不静。”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映寒转头，看见温辞晚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她没打伞，整个人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和衣角往下淌，但她毫不在意，怀里依然抱着那柄剑。
“心不静？”沈映寒重复了一遍。
“你太想劈出剑气了。”温辞晚说，“越想，越没有。”
“那我应该怎么想？”
“不想。”温辞晚看着她，“劈柴就是劈柴，不是为了劈出剑气。你把目的忘了，才能找到它。”
沈映寒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容易。”
温辞晚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做起来也不难。”
她伸出手，雨水落在她掌心里，又顺着指缝流走。
“魂修修的是神魂，最讲究‘意’与‘念’的区别。意是本能，念是执著。你用念去驱动剑，剑就是死的；用意去驱动剑，剑才是活的。”
“意是本能……”沈映寒若有所思。
“打个比方。”温辞晚想了想，“你吃饭的时候，会想着‘我要把饭送进嘴里’吗？”
“不会。”
“那就是意。本能，自然，不假思索。”温辞晚说，“劈柴也是一样。你的剑是手的延伸，手是身体的延伸，身体是意志的延伸。不要让你的念挡在中间。”
说完，她转身走了，雨水在她身后织成一道帘幕。
沈映寒站在雨里，握着木剑，看着那根湿漉漉的柴火。
不要想。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雨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风声、雨声、竹叶的沙沙声，都变得清晰起来。
她不去想剑气，不去想发力，不去想能不能劈开。
只是感受。
感受手中的剑柄，感受脚下的泥地，感受雨水从额头滑到下巴的轨迹。
然后她举剑。
不是“她”举剑，是剑自己举起来。
劈。
“嗡——”
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剑刃上震颤了一下。
沈映寒猛地睁开眼。
柴火静静地立在原地，表面没有任何痕迹。
她以为自己又失败了，正要叹气，忽然一阵风吹过来——
那根柴火从中间无声无息地断成两截，上半截缓缓滑落，噗地掉进泥水里。断面的纹理清晰可见，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切开的。
不是劈开，是切开。
沈映寒盯着那两截柴火，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成了？”顾长安从门口探出头来。
“成了。”沈映寒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柄巴掌大的木剑——剑身上还挂着雨水，看起来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但刚才那一瞬间，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剑刃上流了出去。
不是灵力，不是魂力，而是一种更纯粹的力量。
从无中生出的力量。
“这就是剑气……”她喃喃自语。
“不错。”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沈映寒抬头，看见叶知秋撑着伞站在屋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上去的？”
“一直都在。”叶知秋摇了摇扇子——下雨天打伞还摇扇子，这人的做派也是没谁了，“剑气初现，还算有点天分。不过离真正的剑气还差得远，这道剑气连片竹叶都切不断。”
沈映寒没有被他打击到：“能劈开柴，就能切开竹叶。能切开竹叶，就能削断树枝。一步一步来。”
叶知秋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倒是不容易泄气。”
“泄气有什么用。”沈映寒重新立了一根柴火，“再来。”
这一次她没有闭眼，而是试着去记住刚才那种感觉——不是用念去驱动，而是让剑自己动。
举剑，落下。
“嗡——”
柴火纹丝不动，但沈映寒知道它已经断了。她伸手轻轻一碰，两半柴火应声分开。
“第二根。”她嘴角翘起来。
第三根，断。
第四根，断。
第五根——柴火飞了出去，没有断。
沈映寒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捡回来，继续。
顾长安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缩回屋里继续画符去了。洛灵早就变回猫形，蜷在屋檐下的干草堆里打盹。裴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竹屋的阴影里，远远地看着沈映寒劈柴，黑布条在袖口下露出一角。
雨渐渐小了。
傍晚时分，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橘红色的晚霞，把湿漉漉的归云岭染成了一幅暖色调的画。
沈映寒面前的柴堆，已经从一堆变成了一排——整整齐齐码着的两半柴火，足足有二十三根。
她浑身湿透，手指被雨水泡得发白，掌心磨破的血泡又多了几个。但她的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两颗星星。
“二十三。”她数了数，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温辞晚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手里端着一碗姜汤，“喝了，别着凉。”
沈映寒接过姜汤，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你煮的？”
“嗯。”
“谢了。”
温辞晚摇头，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少女并肩坐在屋檐下，看着天边的晚霞，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温辞晚忽然开口：“你刚才劈出剑气的时候，感觉到了什么？”
沈映寒想了想：“一种很轻很薄的东西，从剑上流出去。像……风？不对，比风更细，像丝线。”
“剑气无形无质，本就是意念的延伸。”温辞晚说，“你能感觉到它，说明你的‘意’已经能够外放了。这是剑修入门的第一步。”
“第一步？”沈映寒苦笑，“我还以为已经入门了。”
“你劈柴劈出来的，只能算‘剑气雏形’。真正的剑气，可以在十步之外切断一根头发。”温辞晚顿了顿，“不过你才练了三天，能有这个进度，已经很快了。”
沈映寒握着木剑，看着剑身上自己的倒影。
“师父说，混沌灵根的修行是从无中生有。”她说，“我以前不懂什么叫‘无中生有’，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什么意思？”
“就是……不是去学别人怎么做的，而是从自己身体里长出来。”沈映寒比划了一下，“就像劈柴，别人教我怎么发力，我记住了，但那是别人的方法。我得找到自己的方法，让剑气和我的身体长在一起。”
温辞晚侧过头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怎么了？”
“没什么。”温辞晚收回目光，看向远方，“只是觉得，你也许真的能走得很远。”
沈映寒笑了：“那当然。我还没走到一半呢。”
夜幕降临，归云岭又安静了下来。
沈映寒睡前又劈了三根柴，全都一次成功。她把木剑擦干净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梦里，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手里握着那柄木剑。虚空中什么都没有，没有天，没有地，没有风，没有光。
但她举剑的时候，剑刃上亮起了一道微弱的光芒。
那道光芒很细很淡，像是一根银色的丝线，在虚空中缓缓延伸。
它照亮了很小很小的一片地方。
但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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