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过后的日子,像一条流速很慢的河,白天和夜晚交替着流过去,岸边的景色变化不大,但水一直在动,柳德米拉坐在窗台前,腿上盖着那条浅蓝色的毛毯,看着外面灰白的天。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地面上的积雪一天比一天厚,白桦林的枝条被压得垂下来,像一群在低头想心事的人。
妮卡还在织那条浅蓝色围巾,她这几天基本上没放下过针,除了做饭和睡觉,手上的活就没停过。柳德米拉一开始没说什么,到了第三天傍晚,她看着妮卡低着的头和快速移动的手指,终于开口了:“你这么赶,是怕今年冬天过完了吗?春天来了你织好了我也戴不了,要等到下个冬天。”
“不是赶,是习惯了,手闲着就想动,动起来就停不下。”妮卡抬起眼睛看了她一下,“而且织得快的话,下雪天你就能戴上,今年冬天还有很久才结束。”
“那也不用天天织,你手不酸吗?”
“不酸,这个身体可以调节疲劳度,只要我想,可以一直织下去。”
柳德米拉看着她的手指,看着那两根织针在毛线之间来回穿梭,浅蓝色的围巾已经织了一大截,松松地盘在妮卡的膝盖上,像一小片正在缓慢生长的湖面。“那你也歇一会儿。陪我坐坐。”
妮卡停下手,把织针和毛线放到桌上,然后把腿伸直,靠在椅背上,朝柳德米拉那边侧了侧身。“坐好了。”
“你以前不会这么听话的。”柳德米拉笑了一下,“现在叫你停你就停。”
“以前不知道停,现在知道了,你说停,就停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毛线和织针,一杯喝了一半的茶,一个放在碟子里的橘子。橘子是前天买的,皮已经有点皱了,但还没坏,柳德米拉把它拿起来,剥了皮,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过去。
妮卡接过去,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掰了一瓣。“甜的。”
“甜吗?我觉得有点酸。”
“酸里面带甜,你是喜欢酸多一点,还是甜多一点?”
“我?不知道,你自己品。”
妮卡又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像是在仔细分辨味道。柳德米拉看着她含着一瓣橘子嚼的样子,嘴巴鼓出一小块,腮帮子动来动去,觉得有点像一只在偷吃的松鼠,但又不敢笑出来。
“你笑什么?”妮卡咽下去了。
“笑你吃东西的样子,认真得像在做实验。”
“吃东西本来就是一种实验,把东西放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身体会告诉你喜不喜欢。喜欢的就记住,不喜欢的也记住,下次就不会再吃了。”
“那你记住了吗?橘子是酸的多还是甜的多?”
“甜的,因为是你剥的。”
柳德米拉没接话,把剩下的一半橘子也塞进了嘴里。橘子确实是甜的,也可能是被妮卡那句话骗了,脑子觉得它是甜的。她嚼完咽下去,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里,擦了擦手。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傍晚的蓝在雪地的映衬下显得比平时更深,像被冻住了一样。柳德米拉伸手开了台灯,橘黄色的光落下来,罩住了两个人之间的桌面。毛线在灯光下显得更软了,浅蓝色变成了带一点暖调的蓝,像夏天的天空被傍晚的光染过之后的样子。
“你说春天要去贝加尔湖,夏天再回来。”柳德米拉说,“那春天之前呢?”
“春天之前就待着,在家待着,你上课,我等你,你下课回来,做饭给你吃,吃完了一起看会儿书,聊会儿天,睡觉,就这样。”
“就这样过完剩下的冬天?”
“就这样过完剩下的冬天。”妮卡说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想做什么别的事也可以,想去哪我也陪你去。”
柳德米拉靠在椅背上,把脚伸过来,隔着毛毯踩在妮卡的脚背上。妮卡的脚被她的脚压着,没有缩回去。两个人就那样在桌底下无声地叠着脚,像是两只在暖气片下面窝着的小动物,靠在一起,不吵不闹,等着天黑透。
“春天到了,”柳德米拉说,“我们去贝加尔湖看蓝冰。”
“蓝冰还没化,三月份去最好,冰还是蓝的,但已经没那么厚了,可以走在上面看湖底。”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查过了,你睡着的时候,我用你的手机查的,三月份贝加尔湖的冰是淡蓝色的,透明的,能看到下面的石头和水草,你捡的那些石头,可能就是从这样的冰下面被捞上来的。”
柳德米拉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透明的淡蓝色冰面,下面是一片深色的湖水,湖底铺满了被水冲圆了的彩色石头,阳光从冰面上穿过去,照在那些石头上,像照在一幅一直浸在水里的画上面。“那我们三月份就去,不等到夏天了,夏天去一次,春天也去一次,一年去两次。”
“好,那今年要去两次。”
“两次不算多,要是时间够,秋天也去。秋天贝加尔湖的颜色不一样了,树叶黄了,湖面起雾了,看起来像另一个地方。”
“那就去三次。”
“三次也去得,反正你不想动的时候我陪你坐着,你想走的时候我陪你走。去哪儿都行。走不了太远也没关系,走几步,再回来。”
妮卡从桌上的毛线球上抽出一根线头,绕在自己手指上,又松开。“你说这些的时候,”她低着头说,“我心里有一种感觉,跟以前不一样的感觉。”
“什么感觉?”柳德米拉问。
妮卡抬起头看着她,台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那种光——不是物理的光,是柳德米拉第一次见到她时就在的那一点微弱如星的光,现在变得稳了、暖了、不闪了。“就是觉得你刚才说的话,会一直留在身上,像毛线绕在手上,松开了也还有一圈印子。”
柳德米拉没有回答,她把手伸过桌面,握住了妮卡的手指。那根被毛线绕过的指头还带着一道浅浅的压痕,她把它握在手心里,拇指在上面轻轻抚了一下,像在揉平一道细小的波纹。
“那你帮我记住了,”她说,“等春天到了,我们就去贝加尔湖。去踩冰,去看石头。”
“记住了。”
“那夏天也去。”
“记住了。”
“秋天也去。”
“记住了。”
柳德米拉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窗外的雪停了,月亮露出来了,薄薄的,清清淡淡的,像一片没有被撕好的、半透明的纸,贴在深蓝色的夜空中。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桌面上那团浅蓝色的毛线上,把它染成了一种比白天更安静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