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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

来自远方的客人(双女主)

十二月来得比柳德米拉预想的快,日历翻到十二月一号那天早上,她站在窗台前愣了一会儿,觉得十月好像还是昨天的事。窗台上薄荷的叶子开始发黄了,几片边缘卷起来,像在缩着身子抵御越来越冷的天气。她把枯掉的叶子摘掉,又浇了一点水,但知道薄荷快要冬眠了,到了最冷的时候,地面上的部分会枯掉,根在土里睡一整个冬天,等春天再发芽。

“薄荷要死了吗?”妮卡从她身后走过来,看了一眼。

“不是死,是睡觉,它地上部分会枯,根还活着,等到春天又长出来。”

“那它会记得我们吗?”

“植物没有记忆,但它会长出新的叶子。新的叶子看到我们的时候,会跟我们打招呼。”

妮卡伸手碰了碰一片已经半黄的薄荷叶,叶子在她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像在回应。“那它明年长出来的时候,我们还在这里吗?”

“在,明年也在,后年也在,只要我住在这儿,它就在窗台上住着,你也要在。”

“我会在。你说了‘只要我住在这儿’,你住哪儿,我就住哪儿。叶子明年长出来的时候,我还会在这里碰它的叶子。它会抖一下。然后我们就知道它认出我们了。”

柳德米拉没有说话,她把手放在窗台上,挨着妮卡的手,隔着大约一根手指的距离,没有碰着,但很近。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台前,看着楼下街面上薄薄的积雪和零星的脚步声印,深蓝色的围巾和深灰色的围巾垂在各自胸前,像两条颜色不同的河,在同一个城市里各自流着,但流着流着就会在某一个路口汇到一起。

十二月三日,柳德米拉去学校领了那期学生期刊。薄薄的一本,封面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标题和日期。她翻到自己的论文那页,白纸黑字,标题下面是她的名字。她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好一会儿,觉得那两个字印在纸上,跟写在纸上感觉完全不一样。写在纸上的时候像是还在她手里的东西,印在纸上的时候像是已经交给了别人,不再只属于她了。

妮卡晚上回来的时候,柳德米拉把期刊递给她。“印出来了。”

妮卡接过去,翻到那一页,低头看了很久。她看得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确认那些字是柳德米拉写的,确认它们真的变成了印在纸上的、可以被很多人看到的东西。

“你写的,”她说。

“嗯。”

“印出来了。”

“嗯。”

“以后别人看到了,会知道是你写的,你的名字在这里,印在纸上了,不会消失了。”

柳德米拉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翻那本薄薄的期刊,一页一页地翻,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你看了好久了,不就看一篇文章吗?”

“一篇文章也是你写的,你看,你的名字在这里。印得清清楚楚的。你的名字,你的字,你的想法。别人看到了,记住了。记住了,你的名字就一直在那里。时间很久也不会消失。”

“纸会烂的。”

“纸烂了,还有人记得。人也会忘,但会记得很久。几十年,上百年。你写的字,会活在你的年纪之外。”

柳德米拉看着妮卡小心翼翼地把期刊合上,放在桌上,用手掌轻轻压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什么还在微微颤抖的东西。她抬起头,紫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弧度,是那种心里有什么东西满了、满到快要溢出来、但还没有溢出来的样子。

“你比我还高兴,”柳德米拉说。

“你高兴,我就高兴。你写了字,印出来了,别人看到了,会记住。你被记住了,我就高兴。”

那本期刊后来被放在了书架上,和那本《安娜·卡列尼娜》并排放着,浅蓝色的封面靠着深蓝色的书脊,像两棵长在同一个花盆里的、不同种类的植物,挨得很近,根须在土下面碰到了也不躲开,继续长,继续绕着对方。

十二月十日,柳德米拉收到了妈妈的消息。不是电话,是消息,很短:“下雪了。莫斯科也下雪了。院子里的玫瑰花埋了,明年还会开的。你那边冷吗?围巾戴了吗?过年回来吗?”

柳德米拉看着这条消息,在窗台前站了很久。窗外又开始下雪了,不大,但不停,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持续地筛着面粉。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把雪花照得像一小团一小团正在缓缓降落的暖色绒毛。

“你妈发消息了?”妮卡走过来。

“嗯,问我过年回不回去。”

“你回去吗?”

柳德米拉把手机放下,转身看着妮卡。妮卡站在她面前,深蓝色的围巾在胸前端正地垂着,头发散着,在屋里的暖光下泛着深紫色的光泽。她整个人看起来比一年前软了很多,不是瘦了或者胖了,是那种感觉,像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木料,表面的棱角都被磨圆了,摸起来是温的。

“我想想。”她说。

“想多久都没关系,你回去,我等你。你不回去,我们一起过年。”

“去年过年就是我们一起过的,今年也一样。”

“今年也一样。”

柳德米拉转过身,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她发了一句:“还没想好。到时候告诉你。围巾戴了,是朋友织的。很暖和。”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看着窗外的雪。“妮卡。”

“嗯。”

“你刚来的时候,也是十二月,十二月十七号。”

“我知道。”

“还有七天,七天之后,你就来了一年了。”

“一年,你从雪地里把我捡回来,那时我不会说俄语,不会穿衣服,零下三十一度光着身子站着,你把我带回家了。煮了饺子,给我穿了睡衣,教我说话,教我吃饭,教我用杯子,教我笑。”

“你全都学会了。”

“嗯,全都学会了。会说俄语了,会穿衣服了,会用筷子了,会笑了,还会织东西,会做饭,会看天气预报,会暖被窝,还会一直在这里。”

柳德米拉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两只手在窗台前握着,一个稍微凉一点,一个稍微暖一点,正在慢慢地变得一样。

“七天之后,”柳德米拉说,“我们做点特别的事。”

“做什么?”

“还没想好,到时候再说。反正要特别一点。来了一年了,不能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过了。”

“那你想好了,告诉我,我来做。”

“你来做什么?”

“你来想,我来做。你想了,我做到。做到你满意为止。”

柳德米拉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窗外的雪还在下着,路灯把雪光照得昏昏黄黄的,街上已经没人了,只有几只小脚印通向路边的垃圾桶,像是某个夜行动物来过又走了。她看着那些脚印,想象它们明天会被新的雪盖住,然后又有新的脚印出现,盖住旧的,再被盖住,一层一层的,像时间一样叠着。她站在窗台前,手上握着妮卡的手,想着七天之后要做什么特别的事,虽然还没想好,但一定会想出来的,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