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幻想  原创  双女主 

十一月的日常(三)

来自远方的客人(双女主)

第二天柳德米拉的烧退了,虽然鼻音还挂着一丝,但整个人已经活过来了,能坐起来喝粥,能下床走几步,能在窗台前站着看外面出了太阳的雪地。妮卡看着她喝完一碗粥才放心,坐到对面把那团浅蓝色的毛线又拿了出来,开始接着织毛毯。

“今天不准出门。”妮卡说。

“可我躺了一天了,骨头都硬了。”

“那也得再歇一天,明天再出门。”

“好吧,知道了,今天就在屋里待着。”

柳德米拉在屋里转了两圈,坐在妮卡对面,托着下巴看她织毛毯。织针在她手指间稳稳地动着,毛线一针一针地变成布片,已经织出大概一个抱枕那么大了。浅蓝色的,和窗台上的杯子一个色,看久了眼睛很舒服。

“你织得越来越快了,”柳德米拉说。

“手熟了,手熟了就不需要想了。”

“那你现在织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什么时候能完全好。好了以后想吃什么。想出去走哪条路。想明年夏天要不要再去一趟贝加尔湖。”

“你连明年夏天都想好了?”

“想了,你躺了一天,我没事干,就想了。明年夏天,贝加尔湖,老太太还在那,向日葵还开着。我们坐火车去,住同一个房间,睡同一张床。早上起来去看日出,白天去捡石头,晚上在湖边坐着看星星。”

“那得等好久,还有大半年呢。”

“大半年很快的,你刚来的时候,也说要等很久才能到夏天。现在夏天已经过去了。过去的事情,回头看都快。”

柳德米拉没有反驳,她靠在椅背上,看妮卡的手指在毛线之间穿梭,一针一针地把蓝色织进更深的蓝色里。

下午的时候,外面又开始飘雪了。这次下得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碎盐粒一样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又被风刮走,又落一层。柳德米拉把窗台上的薄荷往里面挪了挪,怕它冻着。薄荷已经长大了一大丛,叶子密密地挤在一起,有几根茎已经长得弯下来,垂在花盆外面,像在探着头看窗外的世界。

“薄荷该换盆了。”她说。

“等春天再换,冬天换盆,根容易受伤。春天暖和了再换。”

“你连薄荷换盆的时间都知道?”

“查过,我用你的手机查的。”

“你把我手机用了个遍,岂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差不多了,你的搜索记录里有一些有意思的东西,你查过‘感冒了吃什么好得快’,查过‘西伯利亚冬天穿什么保暖’,查过‘贝加尔湖石头为什么会变色’。还查过‘怎么跟喜欢的人表白’。”

柳德米拉的耳朵刷地红了。“我查过那个?”

“查过,去年冬天,十二月二十五日。你查了,没看结果。打开页面,看了两秒,关掉了。后来再也没有打开过。”

柳德米拉转开目光,看着窗台上的雪。“你看得真仔细。我做什么你都知道。”

“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不刻意去看,也会看到。你在这个屋子里的时候,我的注意力就在你身上。你离开的时候,我的注意力还在你身上。”

“我不在的时候你也在想我?”

“在想,在想你在做什么,想你会不会冷,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你什么时候回来。”

柳德米拉低下头,用手摸着脖子上的那颗深蓝色石头。石头被她的体温焐得温温的,像一颗小小的、不会跳动的、但一直在的心。

“那你现在不用想了,”她说,“我回来了。”

“嗯,你回来了,以后也不用想了。”

晚上她们又煮了粥,柳德米拉硬要帮忙切菜,妮卡就让她切了一根胡萝卜,她切得很慢,一片一片的,厚薄不一,但总算是切完了。妮卡把胡萝卜片放进锅里,又把切好的土豆和洋葱也扔进去,加了水,开了火。两个人在厨房里并排站着,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冒泡,热气升起来模糊了玻璃窗。

“你看,窗起雾了,”柳德米拉指着窗户。

玻璃上凝结了一层白蒙蒙的水汽,手指一划就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她在上面画了一朵花,歪歪扭扭的,花瓣数目都不对称。

“你画的?”妮卡问。

“嗯,我画的花,怎么样?”

“像一朵被风吹歪的花。”

“就你话多。你能画得比我好?”

妮卡伸出手,在窗花上画了一朵。她的花比柳德米拉的整齐,花瓣一片一片的,大小均匀,位置对称。

“你作弊,”柳德米拉说,“你的手是能精确控制力度的。”

“那你擦掉我的,再画一朵,画得好,就留我的,画得不好,就留你的。”

柳德米拉伸手把妮卡那朵花擦了,在自己的花旁边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心的左边比右边大,上面的尖角也不对称,像一颗被吃了一半的苹果。“好了。留我的。”

妮卡看着那颗歪歪的心,嘴角弯了一下。“你画的,都留着。不擦。”

粥煮好的时候,窗玻璃上的水汽已经开始散了,那朵歪花和那颗歪心还在,模模糊糊的,像两个靠在一起的人影,在雾蒙蒙的窗上慢慢变淡,但没有完全消失。柳德米拉端着粥碗走到桌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两颗歪歪扭扭的图案还在玻璃上,像两个被画在时间里的记号,等着下次窗花再起的时候被重新看见。

“妮卡。”

“嗯。”

“你那个毛毯织完了之后,能给我盖上吗?”

“本来就是给你的。”

“那冬天坐着看书的时候,脚冷就能盖上。”

“盖着脚,盖着腿,盖到肩膀都行。整个冬天都盖着。织了就是给你盖的。你不盖,它就白织了。”

“我不会让它白织的,你织的每一样东西,我都留着。围巾留着,毛毯留着。等到夏天也不用收起来,就放在床上,叠在枕头旁边。冬天又拿出来盖。”

妮卡看着她,没有回答。她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低头继续喝。柳德米拉看到她脸上有一点很轻很轻的东西,不是笑,不是哭,就是那种有人在她心里放了什么东西,她还没来得及想那是什么、就已经感觉到了。

窗外的雪停了,月亮又出来了,细细的弯弯的,挂在白桦林的树梢上。窗台上的薄荷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绿色,虎皮兰的影子投在墙上,安静地伸着懒腰。碟子里的石头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像星星一样的光。

柳德米拉把脚缩上椅子,裹着毯子,慢慢喝完了那碗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