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二场降温来得又猛又急。天气预报说夜里要降到零下五度,柳德米拉睡前特意把窗户关严了,又把薄被子换成厚的。她钻进被窝的时候打了个哆嗦,缩成一团,脚趾头互相踩着取暖。
“冷?”妮卡已经躺下了,侧着身,脸朝着她这边。
“有点,被子还没暖过来。”
“要暖多久?”
“一会儿。身体的热量把被窝焐热了就好了。”
妮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柳德米拉感觉到她把被子掀开了一角,凉气灌进来,但很快又合上了。她感觉到妮卡在挪动,从自己的被窝里挪出来,掀开了她的被子,钻了进来。
“你干什么?”柳德米拉僵住了。
“帮你暖被窝。两个人在一起,暖得快。”
“你被子呢?”
“在那边,你要去那边睡也可以。”
柳德米拉躺在自己的被子里,妮卡也躺在她的被子里,原本她们各自躺在自己的被子里,但现在她们躺在了一起,中间那层阻隔消失了。她能感觉到妮卡的身体就在旁边,隔着两层睡衣,暖烘烘的,像一块刚从暖气片上拿下来的石头。
“你过来的时候,为什么不先跟我说一声?”
“说了你会让我过来吗?”
柳德米拉想了想。“不一定。”
“那我就不说。反正你也不会赶我走。”
她确实没赶她走。她只是躺在那里,感觉着旁边那个人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渗透过来,把被窝里最后一点凉意挤走。她的脚还是凉的,但已经不那么缩着了,慢慢伸展开来,脚趾头碰到了妮卡的小腿。妮卡没动。
“你的脚好凉,”妮卡说。
“你的腿好烫。”
“你冷,我的腿就烫。”
“你还能控制局部体温?”
“能。哪里冷就在哪里加温,方便。”
“那你能不能控制一下你的胳膊别碰到我?”
“碰到你了吗?”
“碰到了。”
“碰到了就碰到了,碰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柳德米拉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不会暖被窝,现在会了,你教的好多东西我都记住了。有的你教过我,有的你没有教过。但我看你做过,学会了。你说过,自己一个人暖被窝要很久。两个人快一些。你自己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去年冬天,十二月二十日。你躺在床上,缩成一团,说了这句话。那时候你还不认识我。你一个人说的。对着天花板说的。天花板上有裂缝。你对着裂缝说。裂缝听到了,我也听到了。”
柳德米拉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在黑暗中看着妮卡。她只能看到她的轮廓,深蓝色的头发在枕头上散着,脸朝着她这边,眼睛亮亮的。
“你那时候就偷听我说话了?”
“不是偷听,你在说话,声音被我听到了,那不算偷听。”
“那你听到了什么?”
“听到你说‘好冷’。听到你说‘被子不够厚’。听到你说‘明天去买条电热毯’。你说了很多。大部分是废话。但有一句不是。你说了‘要是有个人一起睡就好了’。你说完这句话,翻了个身。翻了三次,才睡着。”
柳德米拉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但她确实不记得很多夜里说过的话。冬天的夜晚又黑又长,她一个人躺在床上,会自言自语,说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她以为只有天花板听到了。天花板有裂缝,裂缝里大概住着灰尘和蜘蛛网。她没想到那些话会被一个人记住。一个在黑暗中也醒着的人,一个在黑暗中看着她的人。
“你那时候就在想这件事了?”她问。
“想什么事?”
“想一起睡。”
妮卡沉默了几秒钟。“那时候还没想,只是记住了。后来想了,后来想了很久,今天才做。”
柳德米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下巴。“做了之后呢?觉得怎么样?”
“暖和。”
“就暖和?”
“暖和,还有别的,但别的说不出来。不知道说什么词,等想到了词再告诉你。”
柳德米拉没有再问。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妮卡。背对着她,但也挨着她,两个人的背靠着背,隔着两层睡衣,体温在布料之间缓慢地交换着。
过了很久,久到柳德米拉以为妮卡已经睡着了,她听到妮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的背是暖的。”
“你的也是。”
“你的背在呼吸。吸气的时候会鼓起来,呼气的时候会瘪下去。我贴着你的背,能感觉到你在呼吸。你在呼吸,说明你活着。你活着,我就在你旁边。”
柳德米拉没有回头。她把眼睛闭上了。背上的触感很轻,像有人把一只手掌放在那里,没有用力,只是放着。那只手掌的温度和她背部的温度渐渐变得一样了,分不出哪边是她的,哪边是妮卡的。
早上醒来的时候,妮卡已经不在床上了。被窝里还留着她的体温,淡淡的,像她泡的那种薄荷茶一样,清清凉凉又带一点暖意。柳德米拉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发现自己睡到了床的正中间。她平时都是睡靠窗那一侧的,妮卡睡靠门的。今天她睡在正中间,两边都空着。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滚过去的。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柳德米拉披着被子走过去,看到妮卡站在灶台前,锅里煎着鸡蛋,灶台上摆着已经烤好的面包和切好的番茄。窗户的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外面灰蒙蒙的,但还没有下雪。
“你起这么早?”柳德米拉的声音还是沙沙的,像刚睡醒的猫。
“早起做早饭,鸡蛋煎好了,吃吧。”
柳德米拉坐下来,妮卡把煎蛋和面包端到她面前,还有一杯热牛奶。牛奶里加了蜂蜜,是她偷偷加的还是怎么的,柳德米拉没问。她喝了一口,甜的,暖的,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昨晚睡得好吗?”妮卡坐到了她对面。
“好,不过太暖和了,热醒了两次。”
“我把体温调低了一点,后面你就没醒了。”
“你半夜还调体温了?”
“你翻来覆去,翻了两下,还踢被子,我看你热了,就调了,调了之后,你就没翻了。”
柳德米拉咬着面包,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煎蛋,蛋白煎得焦黄,蛋黄还是流心的,边缘有一点点糊,但糊得刚刚好,有一种焦香。她把这口面包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牛奶。
“以后,”她说,“先过来就过来,不用问我。”
妮卡正在切番茄,听到这句话,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然后把番茄切成两半,放进盘子里,端到她面前。
“好,”她说,“不问你了,直接过来。”
窗外的风又刮起来了,在窗户外面呜呜地响着。但屋子里很暖和,暖气片咕噜咕噜地响着,床上的被子还乱着,两个人的枕头靠在一起,枕套的边角碰着边角,像是还在睡觉一样,没有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