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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

来自远方的客人(双女主)

六月过完,七月来了。西伯利亚的夏天短得像一声叹息,刚觉得热了,没几天就该穿外套了。但在这声叹息里,所有东西都在疯长。白桦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从深绿变成墨绿,绿到不能再绿的时候,就开始往下掉了,因为已经没那么多位置给它长了。

窗台上的薄荷也疯了。五月种的,到七月已经长满了整个花盆,叶子挤着叶子,茎挨着茎,像是在抢地盘。最高的那根茎已经抽出了花穗,开出了小小的、淡紫色的花,薄荷的花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闻得到。那种清凉的、辛辣的、吸一口就觉得从鼻子凉到脚趾头的味道,在整个房间里飘着,连衣柜里的衣服都染上了。

柳德米拉坐在折叠桌旁写论文,写着写着就停下来,掐一片薄荷叶揉碎了闻闻,然后再写。

“你闻了好多次了,”妮卡坐在对面看书。

“因为好闻。”

“你种它就是为了闻的?”

“种它就是为了闻的。不为了闻种它干什么?又不能吃。”

“能吃。薄荷可以泡茶,可以做菜,可以做甜点。你种了它,只知道闻,浪费。”

柳德米拉又掐了一片,这次没有闻,直接扔进了嘴里。嚼了两下,一股冲劲从口腔直冲天灵盖,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好吃吗?”妮卡看着她。

“不好吃。太冲了。”

“泡茶就不冲了。泡茶是温和的。热水会把薄荷的凉意慢慢泡出来,不会一下子冲。你这个人,什么都是直接来。闻也是直接闻,吃也是直接吃。你做什么都急。”

“我不急,我做什么都不急,你才急。你学俄语急,学做饭急,学画画急,学笑也急。”

妮卡想了想,没有反驳。她确实急,但是是那种想快点学会、快点变成、快点离柳德米拉更近一点的急。她的时间太多了,多到可以用亿年来计算,但她急。因为柳德米拉的时间不多,七八十年,一眨眼就过去了。她要在那一眨眼的时间里,学会所有该学的东西。

“不急,”妮卡说,像是在对自己说,“慢慢来。你还在。”

柳德米拉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把薄荷叶从嘴里吐进垃圾桶,继续写论文。

七月中旬的时候,安娜来了。她提前发了消息——“明天去你家,看看你和你的神秘朋友,顺便蹭饭。”柳德米拉回了一个“好”,然后跟妮卡说:“明天安娜来,你怕不怕?”

“不怕。她头发像树皮,喝柠檬水会被酸到,扇嘴巴的样子像被烫到了爪子的猫。我记得她。她不可怕。”

柳德米拉笑了一下,去超市买了吃的。

安娜第二天中午到的,拎了一大袋水果和一盒蛋糕。她穿了一条红色的裙子,头发散着,晒黑了不少,脸上多了几颗雀斑,看起来比上学期精神多了。

“莫斯科热死了,三十多度,我每天都像在蒸桑拿,”她一进门就嚷嚷,把水果放在桌上,“你们这里凉快,真好。我要搬来西伯利亚住。”

“那你来吧,”柳德米拉给她倒了杯水。

安娜喝了一口,开始打量房间。她的目光从折叠桌移到书架,从书架移到窗台,从窗台移到床上——床上坐着妮卡,妮卡穿着那件褪了色的酒红色卫衣,手里拿着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好,树皮,”妮卡说。

安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还是那么大声,笑得整栋楼都能听到。

“你叫我树皮?”安娜笑弯了腰。

“你的头发是棕色的。棕色像树皮。树皮的颜色很温暖。”

安娜笑得更厉害了,笑到眼泪都出来了。她擦了擦眼角,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妮卡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这个人太有意思了。柳德米拉从哪里找到你的?”

“雪地里。”

安娜又愣了,看了柳德米拉一眼。柳德米拉在厨房切水果,没有解释。

“行吧,雪地里,”安娜摇了摇头,“你们俩真是绝配。一个从雪地里来,一个在雪地里捡人。西伯利亚的雪是你们的媒人。”

妮卡想了想“媒人”这个词,应该是之前没学过,但大概猜到了意思。她没有追问,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安娜待了一整个下午。她们吃了饭,喝了茶,聊了天。安娜把妮卡的书拿过去翻了翻,发现里面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工整得不像人写的,惊叹了好一阵。妮卡给她泡了薄荷茶,安娜说好喝,问能不能带一点回家。妮卡说你带吧,叶子掐了还会长。安娜就真的掐了几枝,用餐巾纸包着,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包里。

“你们俩住在一起,天天这样,不腻吗?”安娜临走的时候问。

柳德米拉看了妮卡一眼。妮卡站在窗边,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头发染成了紫色。

“不腻,”柳德米拉说。

安娜走了之后,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窗台上的薄荷被掐掉了几枝,空了几个缺口,但看起来反而没那么挤了,像是头发打薄了之后的那种清爽。妮卡把薄荷茶的杯子洗了,放在沥水架上,蓝色和绿色并排。

“安娜很开心,”妮卡说。

“她一直很开心。”

“不过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她在等你说话,你没有说,她就走了。”

柳德米拉靠在窗边,摸着脖子上那颗深蓝色的石头。石头已经被她摸得光滑发亮,像一小块被盘了很久的玉。

“我知道,”她说。

“你为什么不跟她说?”

“说什么?”

“说你、说我、说我们,她没有问,但她想知道。你不说,她就不问,她在等你自己说。”

柳德米拉没说话。她知道安娜想问什么。安娜不是傻子,她看到两个人住在一起,看到两个人的杯子和枕套,看到妮卡穿着她的旧T恤,看到窗台上那些一模一样的杯子、一模一样的碗、一模一样的筷子。她看到了所有该看到的。她只是没有说破。她在等柳德米拉自己说。

“还没到时候,”柳德米拉说。

“什么时候?”

“等我不害怕的时候。”

“你害怕什么?”

柳德米拉想了想。“害怕说了就变了。害怕她接受不了。害怕她觉得我奇怪。害怕她看我的眼神不一样。害怕她跟别人说。害怕别人也知道了,所有人都知道了,然后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你以前也害怕我。害怕我是陌生人,害怕我对你不好,害怕我会走。后来不害怕了。因为我没有走。安娜也不会走。她头发像树皮,喝柠檬水会被酸到,扇嘴巴的样子像被烫到了爪子的猫。她不会走。”

柳德米拉笑了一下。“你倒是记得清楚。”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你说过,不要急。慢慢来。所以不急。你可以慢慢说。今天不说,明天说。明天不说,后天说。后天不说,还有很多天。”

柳德米拉从窗台上拿起那颗深蓝色的石头,在手指间转了转。石头被太阳晒了一下午,温温的,不像刚挂上那天那么凉了。

“夏天快结束了,”她说。

“还有一个月。八月结束,秋天开始。秋天结束了,冬天开始。冬天你会穿上那件厚羽绒服,围上我送你的深蓝色围巾。你在雪地里走,我在你旁边走。你握着我的手,你的手很暖,我的手也很暖。冬天了,我们都不冷。”

柳德米拉把石头放回胸口,塞进T恤里面。石头贴着皮肤,温温的,像一个很小很小的、不会说话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