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德米拉是被光晃醒的。
不是那种刺眼的、让人想骂人的光,而是一种很柔和的、金黄色的、像蜂蜜一样浓稠的光,从窗户外面漫进来,铺在白色的床单上,铺在她的脸上,铺在妮卡的脸上。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妮卡已经醒了,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正看着她。
“日出,”妮卡说。
柳德米拉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嘴角大概还挂着口水。她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肯定很狼狈,但妮卡看她的表情,就像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醒的?”她哑着嗓子问。
“四点半。太阳还没出来。”
“你怎么不叫我?”
“你在睡觉。你睡觉的时候,嘴角会动,你在做开心的梦,开心的梦不常有,让你多做一会儿。”
柳德米拉没说话。她披上外套,拖着拖鞋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湖上的风迎面扑来,凉凉的,带着水腥气,但不是那种难闻的腥,是很干净的、像是刚洗过澡的那种腥。太阳刚刚露出湖面一点点,像一个金色的、正在从水里慢慢爬出来的、还不太想出来的小孩子。
“真好看,”她说。
妮卡走到她旁边,也看着湖面上的太阳。她的头发还没扎,散着,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有几缕飘到柳德米拉的脸上,痒痒的。
“你的头发进我嘴里了,”柳德米拉说。
“对不起。”妮卡把头发拢到一边,但没有扎起来。她继续看着太阳,紫色的眼睛里映出湖面上那片金色的、正在慢慢扩大的光。
她们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风从湖上吹过来,吹得她们的头发缠在一起,分不清哪缕是谁的。柳德米拉也没有去分。就让它们缠着吧,反正也缠了这么久了。
“我饿了,”柳德米拉说。
“下楼吃饭。老太太说早饭七点开始。现在六点五十。还有十分钟。”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问了。”
柳德米拉去洗了脸,刷了牙,把头发随便扎了一下。妮卡已经把床铺好了——床单拉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两个枕头并排放着,毛毯叠成了一个完美的矩形。柳德米拉看着那张床,觉得就算是用熨斗熨,也熨不出这么平的床单。
“你不用铺得这么整齐,”她说,“晚上还要睡。”
“早上起来要铺床。铺了,一天才开始。不铺,一天没开始。”
“谁说的?”
“我说的。”
柳德米拉笑了一下。她们下楼,老太太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灶台上煮着一大锅粥,桌上摆着面包、黄油、酸奶油、一小碟腌蘑菇、一小碟腌黄瓜。老太太看到她们下来,笑着招呼她们坐下,给她们盛了两碗粥。
“睡得还好吗?”老太太问。
“挺好的,”柳德米拉说。
“床舒服吗?”
“舒服。”
“床垫是新的,上个月刚买的。虽然我不睡软床垫,但你们是年轻人,睡软的好。”
柳德米拉低头喝粥,耳朵被粥的热量热的有点红,妮卡坐在她对面,喝粥的方式和她一样——端起碗,喝一口,放下,嚼两下,咽下去。节奏一模一样,像是复制粘贴。
“你在学我喝粥?”柳德米拉小声说。
“你喝粥的样子好看。学了好久了。还没学会。你喝粥的时候,会先吹一口,再喝。我不会吹。我的粥不烫。”
“那你就别吹。”
“不吹,就不像你了。”
柳德米拉没接话,继续喝粥。粥是玉米粥,甜甜的,老太太放了一点糖。她喝了两碗,妮卡也喝了两碗。老太太很高兴,说“你们俩吃得真多,年轻人就是好”。
吃完饭,她们出了门。老太太在门口浇花,向日葵终于开了——不是全开,只是最外面的一圈花瓣张开了,黄色的,嫩嫩的,像刚睡醒的、还不太想睁眼睛的小孩子。
“今天去哪?”老太太问。
“沿着湖边走走,”柳德米拉说。
“往北走,那边人少,石头多。来这的年轻人都喜欢捡石头。”
柳德米拉看了妮卡一眼。妮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个亮不是物理上的亮,是那种你认识的人才会注意到的、里面有什么东西突然活过来了的亮。
她们沿着湖边往北走。路越来越窄,人越来越少,最后一个人都没有了。只有湖水,只有石头,只有风,只有偶尔飞过的几只海鸥——不对,贝加尔湖没有海鸥,有鸥,但人家不叫海鸥,叫湖鸥。柳德米拉也不知道到底叫什么,反正就是一种白色的、会飞的、在湖面上转来转去的鸟。
“鸟,”妮卡指着天上。
“嗯,鸟。”
“白色的。”
“嗯,白色的。”
“它们在看我们。”
“没有,它们只是在看湖里有没有鱼。”
妮卡低下头,看着湖里的水。水很清,清到能看到湖底的石头。石头的颜色比她想象的多——红的,绿的,蓝的,紫的,黄的,白的,黑的,还有那种说不上是什么颜色的、介于几种颜色之间的、像把几种颜料没搅匀就涂上去了的颜色。
“石头,”妮卡蹲下来。
“嗯,石头。”
“彩色的。”
“嗯,彩色的。”
“可以捡吗?”
“当然可以。你喜欢哪颗就捡哪颗。”
妮卡脱掉鞋和袜子,把裤腿卷到膝盖上面,走进水里。水很凉,凉得她“嘶”了一声——这是她第一次发出这种声音,柳德米拉以前从没听过。她在水里站着,弯着腰,盯着湖底的石头,像一只正在找鱼的熊。
柳德米拉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看着她。妮卡的裤腿卷得一边高一边低,左腿卷到膝盖上面,右腿只卷到小腿中间。她的腿很白,白到在湖水里像是会发光。水波在她的腿周围荡来荡去,把她的倒影弄得歪歪扭扭的。
“这颗,”妮卡从水里捡起一颗石头,举起来给柳德米拉看。石头是深蓝色的,不大,刚好能握在手心里,表面光滑,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好看,”柳德米拉说。
妮卡把石头放在岸上,又弯腰去找。她又捡了一颗,紫色的,比刚才那颗小一圈,形状有点歪,像一颗被压扁了的葡萄。
“这颗也好看。”
“嗯,好看。”
又捡了一颗,绿色的,扁扁的,像一片被石化的叶子。
又捡了一颗,红色的,带白色条纹的,像一块被谁咬了一口的西瓜糖。
又捡了一颗,透明的,像玻璃,但不是玻璃,是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被湖水磨了很多年、磨得一点棱角都没有的石头。
她捡了很多,两只手都拿不下了,用衣角兜着走回岸上,把石头哗啦啦地倒在柳德米拉脚边。红的绿的蓝的紫的黄的白的黑的透明的——像一堆被谁不小心打翻了的、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的彩色糖果。
“太多了,”柳德米拉说,“你拿得回去吗?”
“拿得回去。装在口袋里。装不下的放你口袋里。”
柳德米拉看着脚边那堆石头,叹了口气,开始往自己口袋里装。牛仔裤的口袋被石头撑得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石头在口袋里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口袋里藏了一串小铃铛。
她们沿着湖边往回走。妮卡走在前面,柳德米拉走在后面。妮卡的口袋也是鼓鼓囊囊的,石头在口袋里叮叮当当地响。两个人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用石头互相打电话。
“回去之后,石头放哪?”妮卡问。
“窗台上。”
“窗台放不下了。”
“那就放书架上。”
“书架上都是书。书会把石头压住。石头看不到了。”
“那就放枕头下面。”
“枕头下面有你的日记本。日记本会把石头压住。石头看不到了。”
柳德米拉想了想,“那就放在我心里,心里放得下。”
妮卡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像是从心底里慢慢浮上来的、不经过任何修饰的、原原本本的笑。
“放在我心里也行,”柳德米拉说,“你的口袋里装石头,我的心里也装石头。你捡的石头,放在我心里。一颗都不会丢。”
她们走回旅馆门口的时候,老太太还在浇花。向日葵又开了一点,花瓣比早上多张开了几片,露出里面深棕色的花芯,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小小的、挤在一起的眼睛。
“捡石头了?”老太太看到她们鼓鼓囊囊的口袋,笑了。
“捡了好多,”柳德米拉说。
“回去洗干净,放在水里养着,石头在水里颜色更好看。”
妮卡听了这话,进了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把石头倒进洗脸池里,打开水龙头,一颗一颗地洗。她洗得很认真,每一颗都用手指搓了好几遍,搓完在水里涮一涮,举起来看看,再搓一遍。石头在水里果然更好看了——颜色更深,更亮,像是被水泡醒了一样。深蓝色的那颗在湿了之后,表面出现了一些细细的、金色的纹路,像一张小小的、藏在石头里的地图。
“金色的,”妮卡把石头举到柳德米拉面前。
“嗯。像地图。”
“地图画的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也许是贝加尔湖,也许是托木斯克,也许是莫斯科,也许是你来的那个地方。”
妮卡把石头贴在脸上。石头是湿的,凉的,贴在她温热的脸上,水珠顺着她的颧骨往下淌,像眼泪。
“我来的那个地方,没有石头,”妮卡说,“石头是行星的碎片,行星碎了,才有石头。我的星云里没有行星,只有气体和尘埃。气体聚在一起,变成恒星。尘埃聚在一起,变成行星。行星碎了,变成石头,所以石头是行星的骨头,行星死了,但它们的骨头还在,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
柳德米拉看着她贴着脸的那颗石头,深蓝色的,带着金色的纹路,湿漉漉的,在卫生间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这颗石头,”妮卡说,“可能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从别的星系。别的恒星。别的行星。它碎了,变成了石头。在宇宙里飘了很久。飘到了地球。掉进了贝加尔湖。在湖底躺了很久。被我捡到了。被我贴在了脸上。”
她把石头从脸上拿下来,放在柳德米拉的手心里。
“它是你的了。”
柳德米拉握着手心里那颗湿漉漉的、凉凉的、带着妮卡脸颊温度的石头。石头很小,很轻,像一颗被压扁了的、深蓝色的、上面画着金色地图的糖。
“好,你送我的东西,我都会留着。石头、纸条、画、围巾、巧克力、草莓酱、干花、照片——不对,你还没有照片,我才想起来你还没拍过照呢。”
“我不需要照片,我的记忆不会消失。你在我脑子里,每天都在。笑的时候,不笑的时候,说话的时候,不说话的时候,吃饭的时候,睡觉的时候,你一直在,不需要照片。”
柳德米拉把那颗深蓝色的石头放进口袋里,和其他的石头挤在一起。石头们在口袋里碰撞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像在说话。说的什么她听不懂,但她觉得大概是在说——我们到了。新家。挺好的。有阳光,有水,还有两个人。每天都会来看我们。每天。
傍晚的时候,她们又去湖边坐了一会儿。太阳快落山了,湖面上的颜色变了,不再是蓝色的,而是紫色的、粉色的、橙色的混在一起,像一大杯被谁搅混了的果汁。柳德米拉坐在石头上,妮卡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湖面上的颜色一点一点地变深,从果汁的颜色变成了墨水的颜色,从墨水的颜色变成了黑色的绸缎的颜色。
“明天还来吗?”妮卡问。
“来。每天都来。来一周。一周之后回家。回家之后,石头放在窗台上。每次看到石头,就会想起贝加尔湖。想起湖水的颜色,想起风的味道,想起你蹲在水里捡石头的样子,裤腿卷得一边高一边低。”
“明天我会把裤腿卷一样高。”
“不用。一边高一边低就挺好。那样才像你。”
妮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裤腿。左腿卷到膝盖上面,右腿只卷到小腿中间。确实一边高一边低。她伸手想把右腿也卷上去,但想了想,又把手放下了。
“那就这样,”她说,“一边高一边低。”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湖面上的颜色变成了一种很深的、接近黑色的蓝。远处的山变成了一道剪影,黑黑的,弯弯的,像一条趴在地平线上睡觉的巨大的毛毛虫。
柳德米拉打了个哈欠。
“你困了,”妮卡说。
“嗯。今天走太多了。”
“那就睡觉吧,明天再走。”
她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石头在口袋里叮叮当当地响着,像在催她们快点走。她们沿着湖边的小路往回走,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路灯,只有天上的星星照着路。路看不太清,柳德米拉踩到了一个坑,差点摔倒,妮卡拉住了她的手。然后就一直没松开。
两个人手牵着手,在星空下走着。口袋里装着从贝加尔湖底捡来的石头,叮叮当当的,像是走在一条用铃铛铺成的小路上。旅馆的灯在远处亮着,橘黄色的,小小的,像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正好落在这片湖边、再也没有飞走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