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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

来自远方的客人(双女主)

五月来了,像一个人终于推开了所有的窗户。

气温升到了十八度,阳光从早到晚地照着,把冬天残留的最后一点寒意从每一个角落驱逐出去。白桦林的叶子在一夜之间舒展开了,从嫩绿变成浅绿,从浅绿变成深绿,绿到了一种饱满的、不再需要生长的、可以停下来喘口气的程度。鸟也回来了。不是冬天那种偶尔飞过的、缩着脖子赶路的鸟,而是真正的、在枝头停留、在草丛中跳跃、从早到晚叫个不停的鸟。柳德米拉叫不出它们的名字——棕色的、灰色的、胸口有一块红色的、尾巴长长的——但它们的声音她认得。那是春天的声音。是她在西伯利亚的第三个春天,和所有在西伯利亚度过春天的人都听过的、一样的、又每年都不太一样的声音。

五月二日,柳德米拉考完了天体物理学的期中考试。

她答题的时候吓了一跳——那些她三个月前完全不认识的符号,现在在她的试卷上一行一行地排列着,像一条条被驯服了的、不再挣扎的、安静地躺在她面前等待被阅读的蛇。开普勒定律、牛顿万有引力、电磁波谱、恒星光谱分类——她写了满满五页纸,写到手心的汗把笔杆浸湿了,写到最后一题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看窗外的天。五月的天空是浅蓝色的,有一架飞机从云层下面飞过,留下一条细细的、正在慢慢变淡的白色尾迹。

她看着那条尾迹,想起妮卡说过的话。四个月以前,在白桦林里,妮卡看着天上的飞机,说“人类真的很小”。那时候她们刚认识不久,柳德米拉还不太敢直视妮卡的眼睛,因为她觉得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现在她敢了。不是因为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少了,而是因为她看懂了一部分。那一部分很小,小到像一颗尘埃,但那是属于她的尘埃。是妮卡送给她的、从一千三百光年之外飘来的、落在她的手心里、被她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的那一颗。

妮卡-柳德米拉。那颗叫妮-柳的小行星。那颗不在焦点上、在她的中心的永远的那一颗。

考试结束后,柳德米拉走出物理楼,发现安娜站在门口等她。

安娜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五月穿白裙子还太早,但她显然已经等不及了。她的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看到柳德米拉出来,举高了右手的那一杯。

“考得怎么样?”安娜递给她咖啡。

“还行。都会写。”

“‘都会写’是从‘完全不会写’进步来的。以前你是‘完全不会写’,现在你是‘都会写’。你进步了。”

柳德米拉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拿铁,热的,奶泡很厚,是她喜欢的。她看着安娜,安娜冲她眨了眨眼睛。

“不用谢。这是对你期中考试顺利的祝贺。不管成绩怎么样,能坚持到考试结束就很厉害了。我一个物理系的同学说,天体物理导论这门课,每年有一半的人退选。你没退,你考了,你就比那一半的人强。”

“你同学怎么知道我选了这门课?”

“我告诉她的。”安娜挽住柳德米拉的胳膊,拉着她往学校门口走。“走,吃饭去。我请客。学校对面新开了一家格鲁吉亚餐厅,听说烤鸡很好吃。你把你家那个——叫什么来着——妮卡?也叫上,我还没见过她。”

柳德米拉的脚步慢了一下。“今天可能不行。她在家等我。”

“等她呗,让她过来。三个人吃饭比两个人热闹。”

“她不太喜欢出门。”

“不喜欢出门?为什么?她是吸血鬼吗?怕太阳?”安娜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柳德米拉见过很多次,但这次看到安娜的月牙眼,她忽然想起妮卡说过的——“你的眼睛弯了”。妮卡看她的笑容的时候,看到的是不一样的东西。不是“眼睛弯了”,而是“你的眼睛在说——你开心,所以我开心”。安娜的笑容很美,但妮卡的笑容不一样。妮卡的笑容不对称,左嘴角比右嘴角高,那几毫米的差距里藏着全世界。

“她不是吸血鬼,”柳德米拉说,“她只是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

“那让她来嘛。新餐厅,人不多。今天是周四,中午,大部分人都在上课或者上班。没什么人的。”

柳德米拉想了想。她想起妮卡说过——“我可以出门,你希望我出门,我就出门。”妮卡的话总是这样把选择权完全地、不带任何条件地交到她手里。你希望,我就做。不是因为我想做,而是因为你希望。这是一种柳德米拉以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沉甸甸的、温暖的东西,像一件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厚外套,穿在身上有点重,但很暖。

“那我问问她,”柳德米拉拿出手机,给妮卡发了一条消息。

消息发出去三秒钟,回复就来了。“好。”只有一个字。柳德米拉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两秒钟,觉得这个字在妮卡的手指下变得比平时重了一点点。不是字体加粗,不是字号变大,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只有她才能感觉到的、像是这个字在从妮卡的手机传送到她的手机的过程中,经过了某种只有她们之间才有的加密和解密。

“她来,”柳德米拉对安娜说。

“太好了!”安娜拉着她就往校门口走,“走,先去占位子。格鲁吉亚餐厅很火的,去晚了要排队。”

她们在餐厅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安娜点了烤鸡、格鲁吉亚包子、奶酪饼和一大瓶柠檬水。柳德米拉看着菜单上那些她没听过的菜名,觉得安娜虽然考试总是“草率”,但在吃饭这件事上一点都不草率。安娜把菜单翻来翻去看了好几遍,和侍者讨论了半天每道菜的食材和做法,最后拍板定下了四个菜,满意地把菜单还给了侍者。

“你点菜的样子像在写论文,”柳德米拉说。

“吃饭和写论文一样,都要认真。论文写不好就算了,饭一定要吃好。”

柳德米拉笑了,目光看向窗外。餐厅的玻璃窗很大,可以看到街对面的桦树和树下停着的一排自行车。阳光很好,照在自行车的车把上,金属反射出刺眼的光。她眯着眼睛,在那片刺眼的光中寻找妮卡的身影。妮卡说她十分钟到。现在已经过了八分钟了。还有两分钟。

两分钟后,餐厅的门被推开了。

妮卡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柳德米拉的,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白色的皮肤——深蓝色的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垂在肩膀两侧,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微微的紫色光泽。她穿着一条深灰色的长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柳德米拉昨天在超市给她买的,她说“我的脚需要穿鞋,人类的脚需要穿鞋”,柳德米拉就在超市的鞋架上拿了一双最便宜的,三十七码,刚好。妮卡穿上之后在房间里走了两圈,说“这双鞋的鞋底柔软度适中,可以接受”。

此刻,她穿着那双鞋,站在格鲁吉亚餐厅的门口,深紫色的眼睛在餐厅内快速扫了一圈,找到了柳德米拉的位置,然后走了过来。她的步伐还是那样,稳定、匀速、每一步的步长相等,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在执行一个预设的程序。但她的表情不是仪器,她的表情在看到柳德米拉的那一瞬间放松了下来。

“这里!”安娜站起来,热情地朝妮卡挥手,“这边!”

妮卡走过来,在柳德米拉旁边坐下。她坐下来的时候,肩膀碰到了柳德米拉的肩膀,凉凉的,隔着薄衬衫的布料,柳德米拉能感觉到那种凉意,和冬天不太一样了。冬天的凉是刺骨的,是提醒你“我们在宇宙中,宇宙很冷”的那种凉。现在的凉是温和的,是提醒你“春天来了,但春天也有凉意”的那种凉。

“你就是妮卡?”安娜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用那种柳德米拉熟悉的“审问”表情看着她,“你好!我是安娜,柳德米拉的同学。你是莫斯科来的?”

“是的,”妮卡说。语调平稳,没有上扬,没有疑问。

“莫斯科哪个区?”

“南区的。”

柳德米拉喝了一口柠檬水。酸,很酸。她的牙齿在酸液中微微发软。她没有看妮卡,但她知道妮卡说了她告诉她的那个答案,南区。莫斯科有十几个区,她们选了一个,记住了,说出来了。

“南区?”安娜想了想,“我姑姑也住南区。你住在哪条街?”

妮卡看了柳德米拉一眼。那个眼神很短暂,短暂到只有柳德米拉能捕捉到。那一眼里没有慌张,没有求助,只是一个小小的、像是一颗尘埃落在水面上的确认——我这样说对吗?

“你不需要知道,”柳德米拉替她回答了,“她刚来,还不太认路。”

安娜笑了。“好吧,好吧,我不问了。反正你也不会告诉我。”她拿起一块奶酪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妮卡,一半递给柳德米拉。“吃!这家店的奶酪饼是招牌。面皮很薄,奶酪很厚,拉丝很长。”

妮卡接过奶酪饼,低头看了看。金黄色的面皮,表面刷了一层黄油,撒了几粒黑芝麻。她掰开一块,奶酪从缺口处拉出细细的、白色的丝,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着,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蛛丝。

“拉丝了!”安娜兴奋地指着那根奶酪丝,“看到没?好长的丝!”

柳德米拉看着妮卡把奶酪饼放进嘴里,看着她咀嚼,看着她咽下去,看着她嘴角沾了一点融化的奶酪。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了那点奶酪。妮卡没有躲开,她的眼睛在柳德米拉的拇指碰到她嘴角的时候,轻轻地、像是被风吹动的湖面一样颤了一下。

“好吃吗?”柳德米拉问。

“好吃,”妮卡说,“奶酪的蛋白质在加热后变性,形成了长链分子,所以会拉丝。黑芝麻增加了香气的层次感。面皮的厚度和奶酪的比例刚好,不会太腻。”

安娜愣住了。她张着嘴,手里的奶酪饼悬在半空中。

“你说话的方式,”安娜说,“好——好特别。”

妮卡看着她。“特别?”

“就是——跟别人不一样。你说的话像是在做报告。不是不好,就是——很认真。每个字都认真。我说话从来不会每个字都认真。我说十句话,大概只有一两个认真的字,剩下的都是废话。”安娜笑了,笑得很自然,很放松。“你的头发颜色很好看。染的?”

“不是染的,”妮卡说,“天生的。”

“天生的?深蓝色?天生的?”安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清洗干净的、在阳光下反着光的玻璃弹珠。“你天生就是深蓝色头发?”

“是的。”

安娜看了柳德米拉一眼。柳德米拉在吃烤鸡。她把烤鸡腿从骨头上咬下来,嚼了两下,咽下去。没有看安娜,没有解释,没有补充。

“好吧,”安娜拿起另一块奶酪饼,“天生的。深蓝色。挺好的。很好看。我也想天生一个特别的颜色,比如紫色。但我妈说我的头发颜色是遗传我爸的,我爸是棕色的,我妈也是棕色的,所以我只能是棕色的命。”

妮卡看着安娜的棕色头发。“棕色也很好看。像树皮。树皮的颜色很温暖。”

安娜又愣住了。她看了看柳德米拉,又看了看妮卡,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上去。“你说我的头发像树皮?”

“是的。白桦树的树皮是银白色的,但你的是棕色的。像另一种树。我不知道名字。但那种树的树皮也很温暖。”

安娜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大笑起来。她的笑声和以前一样大,大到整个餐厅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她们。柳德米拉在这一刻忽然想到,安娜是第一个听到妮卡说“树皮的颜色很温暖”的人。除了她。她先听到了。在安娜之前,妮卡已经把这句话在她们的小公寓里对她说过很多遍了。说的时候,用的是那种安静的、认真的、每个字都不浪费的语调。但安娜听到的,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人对安娜说“你的头发像树皮”,然后说“树皮的颜色很温暖”,安娜笑了。妮卡看着安娜笑,目光从安娜的脸上移到柳德米拉的脸上。

“她笑了,”妮卡说。

“嗯,”柳德米拉说,“你在跟她说树皮的时候,她就想笑了。你说完她就笑了。”

“我的话让她笑了。”

“对。”

妮卡看着安娜还在大笑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的弧度不大——大概二十度——但不对称的程度比以前更明显了,左嘴角比右嘴角高了差不多六毫米。那六毫米的距离里,装着她所有的、正在慢慢学会的、关于“如何让一个人笑”的东西。

“你的朋友,”妮卡对柳德米拉说,“她会笑。”

“她一直很会笑。”

“我也可以学她。学她笑的方式。”

“你不用学。你已经会笑了。”

“我的笑和她不一样。”

“不一样没关系。你的笑是你的。她的笑是她的。你的笑也很好。”

妮卡看着柳德米拉的眼睛,看了两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回到安娜身上。安娜已经笑完了,正在喝柠檬水,喝得太快,被酸到了,皱着脸,用手扇着嘴巴。妮卡看着她皱脸的样子,又笑了一下,那个笑里装着她对安娜的第一印象:会笑,头发像树皮,喝柠檬水会被酸到,扇嘴巴的样子像一只被烫到了爪子的猫。

吃完饭,安娜抢着买了单。她说“下次你们请”,然后看了看手表,说她下午有课,先走了。她走之前,在餐厅门口抱了抱柳德米拉,又抱了抱妮卡。妮卡被抱的时候,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那种僵是柳德米拉熟悉的,是妮卡在面对人类的身体接触时的一种本能反应,像是在说“我不习惯这个,但我不讨厌这个,我需要一点时间来处理这个新的输入”。

“下次再一起吃饭!”安娜朝她们挥了挥手,跑着穿过了马路。白色的裙子在风中飘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正在宣告夏天就要来了的旗帜。

“她跑了,”妮卡看着安娜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总是跑。她做什么都快。说话快,走路快,吃饭快,笑也快。”

“你做什么都慢。”

柳德米拉看着妮卡。“我慢吗?”

“慢。走路慢,吃饭慢,说话慢。写论文也慢。学天体物理也慢。喜欢一个人也慢。”

柳德米拉的目光从妮卡的脸上移开了。

“但慢也有慢的好,”妮卡说,“慢的东西,记得住。”

她们沿着街边走。阳光很好,照在路边的桦树上,叶子绿得发亮。柳德米拉走在前面,妮卡走在后面。走了几步,妮卡加快了步伐,走到她旁边,和她并排。她们的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那个距离在冬天的时候比现在大——冬天她们穿着厚外套,胳膊肘会不小心碰到对方;春天穿得薄了,反而隔得更远了。不是因为不想靠近,而是因为靠近的时候,没有了厚外套的阻隔,会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度和形状,那种感觉太清晰了,清晰到她们都还没有完全准备好。

“妮卡。”

“嗯。”

“你觉得安娜怎么样?”

“她很好,她笑的时候,你会跟着笑。她让你开心。让你开心的人就是好人。”

柳德米拉看着前方。街的尽头是一片桦树林,树叶在风中沙沙地响着,像是在窃窃私语,又在像是在唱一首没有歌词的、只有旋律的歌。

“你也让我开心,”她说。

“我知道。你的心跳在加快的时候,你的嘴角会上扬。嘴角上扬是开心的表情。你在我面前经常嘴角上扬。所以你在我面前经常开心。”

“你记录了我嘴角上扬的次数?”

“记录了。从十二月十七日到今天,你在我的面前嘴角上扬一共一千二百四十七次。平均每天十点四次。最多的一天是二月十四日,你嘴角上扬了四十七次。最少的一天是一月十六日,你嘴角上扬了两次。那天下雨了,你坐在窗边看雨,没有怎么说话。”

柳德米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妮卡。

“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说过,每一天都记得。每一秒都记得。”

柳德米拉看着她。阳光从妮卡的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金色的、透明的光里。她的深蓝色头发在光中变成了深紫色,深紫色眼睛在光中变成了金色。她站在那里,像一幅用光和影画成的、正在呼吸的、随时会动的画。

“你记得我笑了一千二百四十七次,”柳德米拉说,“但我记得你笑的次数,比这个多。”

“我笑了多少次?”

“不说数字,我不喜欢说数字。”

妮卡歪了歪头。“那你说别的词。不用数字。用别的词形容我笑的次数。”

柳德米拉想了想。

“很多,”她说,“非常多。多到——数不清。”

妮卡的嘴角又弯了一下。那个笑容的弧度不大——大概三十度——但不对称的程度是柳德米拉见过的最大的一次,左嘴角比右嘴角高了差不多七毫米。那七毫米的距离里,装着她从十二月十七日到今天,从零下三十一度到零上十八度,从不会穿衣服到会做Kulich蛋糕,从不会笑到笑了无数次的所有时光。

“数不清,”妮卡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比数字好。”

柳德米拉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妮卡跟上来,和她们之间总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走在春天的阳光里,走在五月第二天的西伯利亚街头,走在一条她们已经一起走过很多次、但今天走得格外慢的、没有任何特别的、只是通向她们住的那栋灰色公寓楼的普通街道上。

回到家,柳德米拉把那件浅蓝色衬衫从妮卡身上脱下来,扔进洗衣机。妮卡站在洗衣机旁边,看着她倒洗衣液、关盖子、按按钮。洗衣机开始注水,水哗啦哗啦地流进滚筒,声音很大,盖过了窗外的鸟叫。

“你的衬衫要洗了,”柳德米拉说,“领口太大了。以后不要穿我的衬衫了。我给你买新的。”

“不用买新的。你的衬衫很好。领口大一点,穿着舒服。”

“领口太大了,会露——”

她没有说完。洗衣机的水声太大了,也许妮卡没听到。也许妮卡听到了,但装作没听到。不管怎样,她都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她走到窗边,把那件刚晒干的酒红色卫衣从晾衣绳上取下来,叠好,放在妮卡的枕头旁边。妮卡的枕头是白色的,枕套是柳德米拉从超市买的,最便宜的那种,洗过几次之后有点起球。妮卡说起球的枕套睡起来更舒服,因为“摩擦力增大了,枕头不会在睡觉的时候滑走”。柳德米拉没有反驳她。她知道妮卡不需要枕头,也不需要枕套,更不需要枕套的摩擦力。她说舒服,是因为柳德米拉给她买的。柳德米拉买的东西,她都舒服。

“妮卡。”

“嗯。”

“五月了,春天最深的时刻,深春。”

“深春。你说过,春天最深的、最浓的、最像春天的那一段。”

柳德米拉站在窗边,背对着窗台,面朝房间。妮卡站在洗衣机旁边,面朝她。她们之间隔着客厅——四步的距离。柳德米拉走了两步,停下来了。妮卡也走了两步,也停下来了。她们之间还有两步的距离。两步。一个拳头的距离。一层薄薄的距离。一层正在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明、像冰在春天里慢慢融化一样的距离。

“你的衣服叠好了,”柳德米拉说。

“我看到了。”

“放在你枕头旁边了。”

“我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和你衣服上的味道一样。”

柳德米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洗衣液残留的淡淡香气,那种工业化的、批量生产的、超市货架上随处可见的、不值钱的、廉价的、俗气的香气。但妮卡说,和她衣服上的味道一样。她的衣服。她的味道。值得记住的。值得被一个从一千三百光年之外来的生命记住,然后在她那个可以存续几十亿年的记忆库里,占据一个小小的、永恒的位置。

“妮卡。”

“嗯。”

“五月了,深春了。”

“深春了。”

“深春之后就是夏天,夏天很长,天很亮,很热。”

“你会热吗?”

“会。我夏天会出汗,很多汗。”

“那我也会出汗。我的身体可以调节出汗量,你出汗多,我就出汗多。你出汗少,我就出汗少。和你一样。”

柳德米拉看着妮卡,洗衣机在她的身后发出嗡嗡的、有节奏的声响,像一首古老的、没有歌词的、一直在重复同一段旋律的催眠曲。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之间那两步的距离上,把地板照成了一条金色的、发光的河流。

“两步,”柳德米拉说。

“两步,”妮卡说。

“还能更近吗?”

妮卡看着她,深紫色的眼睛里有光在流动。不是紫外光,不是可见光,而是那种她见过的、在黑暗中也清晰可见的、也许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光。那光从妮卡的眼睛里流出来,流过她们之间那两步的距离,流过金色的、发光的河流,流到柳德米拉的脚边,漫过她的脚尖,漫过她的脚踝,漫过她的小腿、膝盖、大腿、腹部、胸口,最后到达她的眼睛。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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