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节前一周,柳德米拉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特的节奏。
早上写论文,下午上天体物理课,晚上跟妮卡补数学。周末的时候,她们会一起做饭、看书、散步,偶尔坐在窗边看外面的世界慢慢变绿。这种节奏很慢,慢到每一天都像是前一天的重复,但柳德米拉不觉得腻。她从来没有觉得腻。和妮卡在一起的每一天,即使是重复的每一天,都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微微发光的东西。像是一本很厚的书,你每天都在读同一页,但每一次读都会发现点新的东西。
柳德米拉醒来的时候,闻到了咖啡的味道。不是速溶咖啡,是现磨的咖啡豆——她上个月在超市买的一小袋咖啡豆,一直没舍得喝,放在橱柜最里面。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妮卡站在厨房里,面前放着那台她几乎没怎么用过的磨豆机。
“你怎么找到那个的?”她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
“我翻遍了所有的橱柜,”妮卡说,“你们人类喜欢把不常用的东西放在最里面。”
“那不是‘你们人类’,是我,我一个人的习惯。”
“所以你喜欢把不常用的东西放在最里面。”
“对。常用的东西放在外面。比如锅、碗、筷子。不常用的放在里面。比如咖啡豆、磨豆机、还有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你为什么买不常用的东西?”
柳德米拉想了想。“因为我觉得我会用。但后来发现我不会。”
妮卡把磨好的咖啡粉倒进滤纸里,动作很轻,很稳。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袖T恤——柳德米拉的,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白色的皮肤——头发散着,还没有扎起来,深蓝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紫色光泽。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刚起床的、正在给两个人煮咖啡的女孩。普通的。正常的。不会被任何人怀疑的。
“今天有什么计划?”妮卡问,把热水倒进滤杯里。咖啡粉被热水浸透,发出一种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唤醒的声音。
柳德米拉想了想。“把论文第三稿改完。然后去超市买复活节的东西。彩蛋贴纸、彩蛋染料、Kulich蛋糕的装饰糖——你的蛋糕已经做好了,但我们可以再做一个。还可以买一些花。郁金香。春天应该有花。”
“郁金香是什么?”
“一种花。有很多种颜色。红色的、黄色的、粉色的、紫色的。春天开。花期很短,就一两周。但开放的时候很好看。”
妮卡把煮好的咖啡倒进两个杯子里——蓝色和绿色。她端起蓝色的杯子,走到柳德米拉面前,递给她。咖啡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我们可以买郁金香,”她说,“然后画下来。”
柳德米拉接过杯子,手指碰到了妮卡的手指。妮卡的手指还是凉的,但比冬天暖了很多——大概二十度左右,和春天早上的气温刚刚好。
“你画,”柳德米拉说,“你画得比我好。”
“你画得也很好。你只是不习惯用笔画画。你的大脑习惯了用文字画画。你的论文里,你描述西伯利亚冬天的段落,就是一幅画。用文字画的。”
柳德米拉捧着咖啡杯,看着妮卡。妮卡也捧着自己的绿色杯子,站在厨房门口,安静地看着她。两个人在晨光中对视,手里都捧着咖啡,空气中有咖啡的香气和春天早上特有的那种清冽的、透明的凉意。
“你今天说话的方式不太一样,”柳德米拉说,“更——温柔了。”
妮卡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的咖啡。黑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在光线下泛着金色的光。
“我在学你说的‘温柔’,”她说,“我在学怎么对我的声音进行调整,让它听起来更像你描述的那种感觉。音调降低一些,语速放慢一些,音尾不要收得太干净——像这样。”
她重新说了一遍:“你今天说话的方式不太一样,更温柔了。”
这次的声音确实不一样了。更深,更缓,每个词和每个词之间的空隙更大一些,像是一条河在平坦的地方放慢了流速,水面上泛起的涟漪变得更宽、更圆、更持久。
柳德米拉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
“你不需要刻意调,”她说,“你原来的声音就很好。”
“原来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原来的声音——像风。不是那种温柔的风,是很高很高的地方的风。没有经过任何东西的过滤,直接从天空吹过来的。那种风很干净。我喜欢那种风。”
妮卡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刻意调整,没有计算角度,没有分析不对称系数。只是弯了一下。因为她在笑。因为她想笑。
“好。”
她们喝了咖啡,吃了面包和奶酪。柳德米拉改了两个小时的论文,在第三页加了一段关于西伯利亚铁路对沿线城镇经济结构的影响的分析,删掉了第四页一个她觉得“过于主观”的段落。妮卡坐在对面,在看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俄罗斯建筑史》,她在自学俄罗斯建筑,因为柳德米拉说“如果你想了解俄罗斯,你应该看看我们的建筑,建筑是一个民族的灵魂”。妮卡很认真的在对待这句话。
十一点的时候,她们出了门。
超市里人很多。复活节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大家都在采购。彩蛋染料和贴纸的货架前挤满了人,大部分是带着孩子的家庭,孩子们站在购物车里,伸着小手去够那些五颜六色的包装盒,嘴里喊着“мама, мама, смотри!”(妈妈,妈妈,看!)
柳德米拉挤到货架前面,拿了两盒彩蛋染料——一盒红色的,一盒蓝色的。她回头看了一眼妮卡,妮卡站在她身后,正低头看着一个小孩。那个小孩大概三四岁,头发是浅棕色的,卷卷的,手里抓着一盒黄色的彩蛋染料,正努力地试图撕开包装。他的妈妈在另一边选东西,没有注意到他。
妮卡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孩。
“你要打开吗?”她问。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和一个成年人说话,而不是一个小孩。
小孩抬起头看着她,眨了两下眼睛,然后点了点头。
妮卡从他手里拿过那盒染料,用指甲轻轻划开包装的封口,然后把打开了的盒子放回小孩手里。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钟。
“Спасибо,”小孩说,声音糯糯的,像刚蒸好的米饭。
“Пожалуйста,”妮卡说,嘴角弯了一下。
小孩的妈妈从货架那边回来了,看到妮卡蹲在她儿子旁边,礼貌地笑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推着购物车走了。小孩趴在购物车的边缘,回过头看着妮卡,手里紧紧攥着那盒黄色的染料,一直看着,直到购物车拐进了另一排货架。
“他一直在看你,”柳德米拉说。
“嗯,”妮卡站起来,“他对我笑了。”
“因为你帮他打开了盒子。”
“不是因为这个。他笑的时候,他的眼睛在说——‘你是一个好人。’他的眼睛说的。不是他的嘴。”
柳德米拉看着妮卡。妮卡的脸上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但她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点——不是那种物理层面的、肉眼可见的亮起,而是一种更内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点亮了的光。
“你是一个好人,”柳德米拉说。
妮卡转过头看着她。“为什么你也要这么说?我刚才并没有做什么对你有利的事情。”
“嗯,那又怎样,我想说也不行吗?”
妮卡看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她的耳朵——那个被设定为“和人类耳朵功能一致”的器官——的边缘,出现了一点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到的粉红色。
“你的耳朵红了,”柳德米拉说。
“超市太热了。”
“超市的温度是十八度。”
“我穿多了。”
“你只穿了一件T恤。”
妮卡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推着购物车往花卉区走去。柳德米拉跟在她后面,看到她推购物车的方式——一只手搭在车把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深蓝色的头发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的。她的耳朵尖还是粉红色的,在超市的荧光灯下像两片小小的、刚被春天的阳光晒暖的花瓣。“她越来越像人类了。”柳德米拉想。
花卉区在超市的最里面,靠近冷柜的地方。空气中有一股泥土和绿叶混合的气味,和超市其他部分的工业气味完全不同。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花——百合、玫瑰、康乃馨、郁金香之类的。郁金香在最下层,红色、黄色、粉色、紫色、白色,一朵一朵地挤在一起,像一群穿着彩色裙子的、正在开派对的、叽叽喳喳的小女孩。
妮卡蹲下来,看着那些郁金香。
“她们在说话,”她说。
“花不会说话,”柳德米拉也蹲下来。
“她们会。用颜色。用形状。用花瓣张开的角度。她们在说——‘春天来了,看看我们,我们很美。’”
柳德米拉看着她一本正经地翻译郁金香的语言,忍不住笑了。妮卡伸手拿起一束红色的郁金香,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又拿起一束黄色的,看了看,又拿起一束紫色的。
“你喜欢哪个颜色?”柳德米拉问。
妮卡把三束郁金香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黄色的,”她最后说。
“为什么?”
“因为黄色的郁金香看起来像在发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光。像——像很小的太阳。”
柳德米拉拿起那束黄色的郁金香,放进购物车里。然后她又拿了一束红色的,一束紫色的,一束白色的。妮卡看着购物车里那四束不同颜色的郁金香,歪了歪头。
“为什么买这么多?”
“因为春天很短。花很快就谢了。谢了就没有了。所以要买够。”
“那你为什么不把所有的都买走?”
“因为——”柳德米拉想了想,“因为如果我把所有的都买走了,别人就看不到了。花是给大家看的。不是给一个人看的。”
妮卡站起来,看着货架上那些剩下的郁金香。红色的、粉色的、白色的、橙色的——它们还在那里,挤在一起,用颜色、形状、花瓣张开的角度说着“春天来了,看看我们,我们很美”。
“你是一个好人,”妮卡说。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刚才我是用眼睛说的,不是用嘴。”
柳德米拉推着购物车往收银台走,嘴角弯着,耳朵红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有节奏地跳动着。她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但她没有给它起名字。不是因为她不知道它的名字,而是因为她觉得,有些东西一旦有了名字,就变轻了。没有了名字,它会重一些。重到你可以一直感觉到它在你的胸口里,像一个永远不会融化的、凉凉的、发光的雪球。
下午,她们把郁金香插在了一个玻璃瓶里。
玻璃瓶是柳德米拉从橱柜最深处翻出来的——一个透明的、圆柱形的、没有任何花纹的普通玻璃瓶。她洗干净了,装了大半瓶水,把郁金香一枝一枝地插进去。黄色的在中间,红色的在左边,紫色的在右边,白色的散落在四周。妮卡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插花,偶尔伸出手,轻轻调整一下某一枝花的角度。
“这枝太低了,”妮卡把一枝白色的郁金香往上拔了一点。
“这枝太高了,”她把一枝红色的往下按了一点。
“这枝——”她把手伸向那枝黄色的,停住了。
“这枝怎么了?”柳德米拉问。
“这枝的角度刚好,”妮卡把手收回来。
柳德米拉看着那枝黄色的郁金香。它站在玻璃瓶的正中央,比其他花都高出一截,笔直的,花瓣微微张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它的花瓣上,那黄色确实像是在发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光。很小很小的太阳。
她把玻璃瓶放在窗台上,放在虎皮兰的旁边。虎皮兰的叶子还是那么绿,木星状的花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郁金香在它旁边,红色、黄色、紫色、白色,像一群刚刚降落在一颗绿色行星上的、穿着彩色宇航服的、小小的外星人。
“它们能活多久?”妮卡看着那些郁金香。
“一周左右。如果每天换水的话,也许能活十天。”
“十天之后它们会死。”
“对。”
“那我们为什么要买花?它们只能活十天。”
柳德米拉站在窗边,看着那些花。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了金色。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枝黄色郁金香的花瓣。花瓣很薄,很软,微微发凉,像一片被春天染成黄色的、薄薄的冰。
“因为它们活着的时候很美,”她说,“美就够了。不需要更久的理由。”
妮卡也伸出手,碰了碰那枝黄色郁金香的花瓣。她的手指和柳德米拉的手指并排放在同一片花瓣上,一个凉一些,一个暖一些,两个不同的温度在同一片薄薄的、黄色的、只能再活十天的花瓣上相遇。
“我会记住它们的样子,”妮卡说,“它们死了之后,我也记得。”
“我也会记住,”柳德米拉说。
她们的手指在花瓣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郁金香在窗台上安静地站着,红色的、黄色的、紫色的、白色的,用它们的方式说着一种不需要翻译的语言。
厨房里,妮卡开始做第二个Kulich蛋糕。这次她没有看食谱——食谱上的每一个步骤都已经在她的记忆里了。她熟练地称量面粉、化开酵母、打发黄油和糖,每一个动作都比第一次流畅了很多,不再是一个一个孤立的分立动作,而是有了一种连续的、自然的、像是在跳舞的节奏。
柳德米拉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看着她把面团揉成光滑的球,看着她把面团放进模具,看着她把模具放在暖气片旁边——这次她计算距离的时候没有用眼睛,而是用手在桌面上量了一个大概的距离。不再精确到毫米了,更像人类了。
“你越来越像人了,”柳德米拉说。
妮卡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我在学。”
“不是那种‘学’。不是模仿。是——你在变成。”
妮卡把手上的面粉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柳德米拉面前,蹲下来,抬起头看着她。深紫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的时候,显得更大,更深,像是两口可以掉进去再也爬不出来的井。
“你在变成什么?”柳德米拉问。
“我在变成——”妮卡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面粉,有黄油的痕迹,有一小块没洗掉的、干了的蛋液。她的手不再是完美的了。不再是瓷器一样的、没有任何纹路的、光滑得像玻璃的表面了。她的手上有面粉,有黄油,有蛋液。有生活的痕迹。
“我在变成——你身边的空气,”她说,“你呼吸的时候,我进到你的身体里,你呼出的时候,我出来,然后再进去,再出来。每次你呼吸,我都和你在一起。每次你呼吸,我都变得更像你呼吸的空气。”
柳德米拉低下头,看着蹲在她面前的妮卡。妮卡的头发上沾了一点面粉,在深蓝色的背景上像一颗小小的、白色的星星。她的睫毛上也有,她的鼻尖上也有。她的整个人像是刚从面粉堆里打了个滚出来的、还没有完全成形的、但已经可以闻到甜味的面团。
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了妮卡鼻尖上的面粉。妮卡没有躲开。她的眼睛在柳德米拉的拇指碰到她鼻尖的时候,轻轻地、像是被风吹动的湖面一样,颤动了一下。
“你的手上有面粉,”妮卡说。
“你的鼻子上也有。”
“现在没有了。你擦掉了。”
“对。我擦掉了。”
她们在折叠桌旁边,一个坐着,一个蹲着。窗外的阳光在缓慢地移动,从虎皮兰移到郁金香,从郁金香移到窗台,从窗台移到地板,从地板移到她们的脸上。面粉在空气中飘浮着,很小很小的颗粒,在阳光中发着光,像无数颗微型的、正在缓缓旋转的星球。
“妮卡。”
“嗯?”
“蛋糕还要多久?”
“还要一个小时发酵,四十分钟烤,十分钟冷却。”
“那还有一个多小时。这一个多小时我们做什么?”
妮卡想了想,“你想做什么?”
柳德米拉看着她蹲在地上的样子。酒红色的卫衣,浅蓝色的T恤,领口大了点,能看到她的锁骨,那两块小小的、形状分明的骨头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瓷白色的光。她的头发从肩膀上垂下来,深蓝色的,发梢微微卷曲着。
“什么也不做,”柳德米拉说,“就这样待着。”
“就这样待着?”
“对。不看书,不写论文,不学天体物理,不做蛋糕,就这样待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面粉在空气里飘,花在窗台上开,就这样待着。”
妮卡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的弧度不大——大概三十度——但不对称的程度很明显,左嘴角比右嘴角高了差不多三毫米。她的笑容已经完完全全是她自己的了。不是从数据库里检索出来的,不是通过计算得出的,不是模仿和复制的结果。是她的。是妮卡的。是那个在零下三十一度的雪地里光着身子站了不知道多久、把裤子套在头上、不会用筷子、不会穿衣服、以为面粉要放在冷冻室里保存的妮卡的。
“好,”妮卡说,“就这样待着。”
她们就这样待了很久。阳光在她们身上慢慢地移动,从脸移到肩膀,从肩膀移到胸口,从胸口移到膝盖。面粉在空气中缓缓地旋转、飘落、堆积,在她们的肩膀上、头发上、睫毛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的、像雪一样的粉末。郁金香在窗台上安静地站着,红色的、黄色的、紫色的、白色的,用它们的方式唱着那首关于“现在”的歌。虎皮兰在它们旁边,一动不动,像一个沉默的、耐心的、知道所有答案但从不开口的哲学家。
柳德米拉伸出手,把手放在妮卡的头顶上。妮卡的头发在她的手掌下凉凉的、滑滑的,像一片被春天的阳光晒暖了一点点但还没有完全暖起来的夜空。她的手指在妮卡的头发上轻轻地、缓慢地移动着,像是在抚摸一只正在打盹的、温顺的、从来不伸爪子的猫。
妮卡闭上了眼睛。她的睫毛在阳光下投射出两道扇形的阴影,落在她的颧骨上,像两把小小的、合拢的扇子。她的呼吸变慢了,变深了,胸口的起伏变得平稳而均匀——她的这个身体,已经学会了人类的呼吸节律,学会了在不需要氧气的情况下模拟需要氧气的那种节奏。
“你在睡觉吗?”柳德米拉轻声问。
“没有。我在感受你的手。”
“我的手怎么了?”
“你的手在我的头发上,在移动、在画圈。你的手指的温度是三十三度、你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你的中指有一小块茧,是握笔留下的。你的无名指上有一个很小的疤痕,可能是小时候被什么东西划到的。”
“你看得这么清楚?”
“我闭着眼睛也能看到,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别的。用我感受到的。”
柳德米拉的手指在她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移动。她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图案。也许是圆圈,也许是波浪,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手指在移动,只是因为她的手指想移动,只是因为妮卡的头发值得被这样抚摸。
“妮卡。”
“嗯?”
“你之前说,你的身体是你创造的。你可以控制每一个参数。”
“是的。”
“那你能不能——创造一个不会弄丢的东西?”
妮卡睁开眼睛,从下往上看她。“什么东西不会弄丢?”
柳德米拉的手指从她的头发上滑下来,落在她的脸颊上。她用食指的指腹,在妮卡的左颧骨下方,轻轻地写了一个字,一个俄语字母Н,妮卡的名字的第一个字母。
“这个,”她说,“写在这里。不要让它消失。”
妮卡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脸上被柳德米拉写过的地方。那个地方还有一点点柳德米拉手指的温度,还有一点点柳德米拉指尖留下的、几乎感觉不到的触感。
“我不会让它消失的,”她说,“它会在我的脸上。在我的皮肤下面。在我的——”
她把手放在胸口。
“在这里。”
柳德米拉看着她把手放在胸口的样子,看着她脸上深紫色的、像两颗恒星一样的眼睛。
“蛋糕还在发酵吗?”她问。
“还在发酵。”
“那我们继续这样待着。”
“好。”
妮卡继续蹲着,柳德米拉继续坐着,她的手继续在妮卡的头发上画着那些没有名字的、不需要名字的、只是因为她想画所以画了出来的图案。
在厨房的角落里,第二个Kulich蛋糕正在静静地发酵。面团在模具里慢慢地膨胀着,从一个紧实的、小小的一团,变成一个柔软的、蓬松的、充满了空气和可能性的形状。
它在等。等炉火,等烘烤,等金黄色的外皮和柔软的内心,等糖霜和杏仁片,等复活节,等自己被吃掉。
它不急,它会等。
因为有些东西值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