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西伯利亚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呼吸缓慢而沉重,每一次呼气都让气温再降一度。这是冬天最后的、也是最猛烈的反扑——就好像冬天知道春天就要来了,所以要在退场之前把所有的冷都倾泻出来,让人们记住它的厉害。
柳德米拉已经习惯了。她在西伯利亚的第三个冬天,她知道二月的冷不是真正的冷,而是冬天最后的挣扎。等到了三月,雪会开始融化,白天会变长,天空会从灰白色变成浅蓝色,空气里会出现一种只有在春天才能闻到的、潮湿的、带着泥土和融雪气味的东西。她每年都在等那个气味。
今年,她等得没有那么急。
因为今年的冬天不太一样。屋子里多了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片星云。但柳德米拉越来越觉得,“星云”这个词已经不能准确描述妮卡在她心中的位置了。妮卡是妮卡。不是“一片星云”,不是“一个超自然生命体”,不是“来自一千三百光年之外的存在”。就是妮卡。每天坐在折叠桌对面看书的、会切洋葱的、会说“我在夸你”的、手心会出汗的妮卡。
二月六日,柳德米拉的生日。
她没有告诉妮卡。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她觉得没有必要。生日对她来说从来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小时候妈妈会给她烤一个蜂蜜蛋糕,蛋糕上撒满核桃碎,甜得发腻。爸爸还在的时候,生日那天早上她醒来,枕头旁边会放着一本新书,扉页上写着爸爸歪歪扭扭的字:“给我们的柳德米拉。”爸爸的字不好看,每个字母都胖乎乎的,像站不稳的小熊。爸爸去世之后,生日就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日子,妈妈还是会烤蛋糕,但蛋糕越来越小,核桃碎越来越少,最后连蛋糕都不烤了,只剩下一个电话:“С днём рождения, дочка.(生日快乐,女儿。)”
所以柳德米拉没有特意想过要过生日。她甚至差点忘了今天是几号——二月六日,星期三,没有课,她打算在家里把一篇关于西伯利亚哥萨克早期殖民史的论文写完。
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发现妮卡不在沙发床上。毛毯叠得整整齐齐,枕头端端正正地放在上面,但妮卡不在。
“妮卡?”她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赤着脚走到厨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厨房是空的。电磁炉上放着一个锅,锅盖盖着,灶台面上干干净净,连一滴水渍都没有。她又走到卫生间门口,推开门——也是空的。只有毛巾挂在架子上,牙刷插在杯子里,牙膏的盖子拧得紧紧的。
妮卡出去了。
柳德米拉站在客厅中间,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忽然觉得这个屋子大得有点过分。四十平米的小公寓,在妮卡来之前她一个人住了两年,从来没有觉得它大过。但此刻,折叠桌上没有了翻开的书,窗边没有了站着的深蓝色背影,厨房里没有了切菜的节奏声——四十平米的公寓忽然变成了一个空旷的、没有边界的、冷得让人想缩成一团的地方。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她只是出去了。她会回来的。她说她不会离开。
她穿上那双羊毛袜子——妈妈织的,左脚脚踝处有个漏针的缺口——走进厨房,掀开锅盖。锅里是粥,荞麦粥,煮得刚刚好,软而不烂,上面还撒了一点肉桂粉。锅旁边放着一个碗和一把勺子,碗是绿色的,妮卡的碗。
粥还是温的。妮卡大概刚走不久。
柳德米拉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坐在折叠桌旁边,慢慢地吃。粥的味道很好,肉桂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带着一种温暖的、让人安心的甜。她吃着吃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妮卡知道她喜欢肉桂。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妮卡,但妮卡知道了。因为她每次煮热红酒都会放肉桂棒,因为她每次去超市都会在调料区拿起肉桂粉的罐子看一看然后放回去——因为价格有点贵,她舍不得买。但妮卡记住了。然后在她生日这天早上,妮卡用那罐她一直没舍得买的肉桂粉,给她煮了一锅粥。
她放下勺子,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粥,鼻子有点酸。
门锁响了。
柳德米拉转过头,看到妮卡推门进来。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羽绒服,围着深蓝色的围巾,戴着毛线帽子,脸颊被冻得微微发红——这个身体越来越像人类了,连被冻红的反应都开始有了。她的手上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你出去了?”柳德米拉问。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因为鼻子有点塞。
“买东西,”妮卡说。她脱掉靴子,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然后开始脱羽绒服。这次拉链没有卡住,她流畅地拉开了拉链,把衣服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她的动作越来越自然了,不再是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分解执行,而是有了连贯的、流畅的、近乎本能的节奏。
虽然不知道她哪来的钱,但柳德米拉也不打算知道——妮卡做什么事她都不觉得奇怪了,所以她只是看着桌上的塑料袋问道:“买什么了?”
妮卡没有回答。她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本精装书,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上面烫着银色的俄语字母:“Анна Каренина.”——《安娜·卡列尼娜》。
“你之前说,你一直想读这本,但图书馆的都被借走了,”妮卡说。
柳德米拉确实说过。上周她在图书馆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安娜·卡列尼娜》,回来之后跟妮卡抱怨了一句“托尔斯泰的书永远在被人借走的状态”。她只是随口一说,说完就忘了。
妮卡从塑料袋里又拿出一样东西。一盒巧克力,封面是金色的,上面画着一颗红色的心。情人节款。超市的货架上到处都是这种东西,因为二月十四日快到了。
“这个也是给你的,”妮卡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包装上有一颗心。超市的阿姨说这个很好吃,所以我就买了。”
柳德米拉看着那盒印着红心的巧克力,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知道这种巧克力是卖给谁的吗?”她问。
“给喜欢的人,超市的阿姨说的,很多人买这个送给自己喜欢的人。”
“那你——”
“你是我喜欢的人,”妮卡平静地说,“所以我买了。”
柳德米拉的手指在巧克力盒上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妮卡。妮卡的表情很平静,深紫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试探,没有紧张,没有期待。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你说的‘喜欢’,是哪种喜欢?”柳德米拉问。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但她的喉咙有点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妮卡歪了歪头,想了想。
“我不知道有几种,”她说,“我只知道一种。我对你的那种。”
柳德米拉低下头,看着那盒巧克力。金色的包装纸在晨光中闪闪发亮,红色的心形图案像一颗真的心脏一样,在光线下有微微的立体感。她把盒子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成分表——可可脂、白砂糖、奶粉、乳化剂、食用香精。热量每百克五百四十大卡。
“谢谢,”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得多,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巧克力我收下了。书我也会好好读。”
“你还没有吃巧克力,”妮卡说,“你可能不喜欢。超市的阿姨说每个人口味不一样。如果不喜欢,她让我拿回去换。换你喜欢的口味。”
“不用换,”柳德米拉说。她打开盒子,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十六颗巧克力,每一颗都是心形的,用金色的锡纸包裹着。她拿了一颗,剥开锡纸,放进嘴里。巧克力的外壳在舌尖上慢慢融化,露出里面柔软的、带着淡淡酒味的夹心。
“好吃吗?”妮卡问。
“好吃,”柳德米拉说。她的声音有点含混,因为巧克力还没有完全融化。她含着那颗心形的、带酒味的、甜得有点发苦的巧克力,看着妮卡。妮卡站在桌边,穿着那件深红色毛衣——柳德米拉的毛衣,领口松了,袖子长出一截——深蓝色的头发从肩膀两侧垂下来,紫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你喜欢就好,”妮卡说。然后她走到厨房里,开始洗锅。
柳德米拉坐在折叠桌旁,含着巧克力,看着妮卡在厨房里弯腰洗锅的背影。深红色的毛衣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像一团在雪地里燃烧的、不会熄灭的火。她的鼻子还是很酸,眼睛也有一点湿。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一种她不知道怎么命名的、从胸口深处涌上来的、像融化的巧克力一样黏稠的、像肉桂粉一样温暖的、像那双针脚不均匀的羊毛袜子一样不完美但真实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叫什么。但她想,也许那就是妮卡一直在学的、人类最珍贵的东西。
那天下午,柳德米拉没有写论文。她坐在折叠桌旁,把那本新买的《安娜·卡列尼娜》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读。妮卡坐在对面,在看另一本书——柳德米拉书架上的《战争与和平》,上下两册,她已经在读下册了。
“你读得太快了,”柳德米拉说,“那本书我读了一个学期。”
“我读得不算快,”妮卡说,“我只是不需要睡觉。你们人类每天要睡八个小时,一生中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睡觉。我不用。所以我有更多的时间看书。”
柳德米拉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无懈可击。
“那你晚上不睡觉都在干什么?”她问。
“看书。听你的心跳。看你睡觉。”
柳德米拉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
“你……看我睡觉?”
“你的睡眠周期大约是九十分钟一个循环。从浅睡眠到深睡眠到快速眼动期。快速眼动期的时候你的眼睛会快速转动,那时候你在做梦。我观察到你在快速眼动期的时候,嘴角会偶尔抽动。你可能在做开心的梦。”
柳德米拉把书举高了一点,挡住了自己的脸。
“你以后不要看我睡觉了,”她的声音闷在书后面。
“为什么?”
“因为——因为这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情。一个人睡觉的时候是最没有防备的时候。被别人看着睡觉,会觉得很——很奇怪。”
“奇怪?”
“就是——不自在。不好意思。”
“就像你握着我的手的时候?”
柳德米拉把书又举高了一点,几乎要顶到天花板了。
“……对,就像那时候。”
“但那时候你没有让我松手。”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柳德米拉把书放下来,露出半张脸。妮卡坐在对面,表情平静,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其他东西的好奇。她是真的在问。她是真的想知道这两件事之间的区别。
“因为——”柳德米拉深吸了一口气,“因为握着你的手的时候,是我在做。你在看我睡觉的时候,是你在做。主动权不一样。”
“所以如果我问你,‘我可以看你睡觉吗?’,你可能会同意?”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奇怪!没有人会问‘我可以看你睡觉吗’!”
“所以人类在看别人睡觉的时候,不会问?”
“当然会问!但问了也不会同意!所以正常人不会问!”
“那正常人会怎么做?”
柳德米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逻辑的死胡同。正常人不会看别人睡觉,因为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但妮卡不是正常人——她不是人类,她不知道这些不成文的社交规则,她只是在诚实地描述自己的行为。她没有恶意,没有越界的意图,她只是觉得柳德米拉睡觉的时候嘴角会抽动这件事很有趣,就像她发现雪被踩的时候会发出咯吱声一样有趣。
“算了,”柳德米拉把书完全放下来,叹了口气,“你想看就看吧。但是——不要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不要告诉我我的嘴角抽动了多少次,我的眼皮跳了几下,我说了什么梦话。我不想知道。”
“你有时候会说梦话,”妮卡说,“用俄语。语速很快,我听不太清。但有一次你说了一句很清楚的话。”
柳德米拉的心跳加快了一点。“什么话?”
“‘妮卡,把围巾给我。’”
柳德米拉愣住了。
她记得那个梦。她梦见自己站在雪地里,很冷,围巾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她到处找,找不到。然后妮卡出现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就是妮卡送她的那条。妮卡把围巾递给她,但她够不着,因为妮卡站得太远了。她伸手去够,够不到,于是就喊了那句话。
“我当时应该是在做梦,”她说,“梦到你在很远的地方。我够不到你。”
“我在梦里没有回答你,”妮卡说。
“因为你站得太远了。听不到。”
“我不会站得太远的,”妮卡说。
柳德米拉看着她的眼睛。深紫色的,安静的,像两颗被放在丝绒垫子上的、价值连城的宝石。但在那些宝石的最深处,不是冰冷的光泽,而是一种更温暖的、更柔软的、像羽毛一样的东西。
“我知道,”柳德米拉说。
二月十四日,情人节。
柳德米拉以前从来不过这个节。不是因为反浪漫,而是因为——没有理由过。没有对象,没有约会,没有巧克力。她只在大学一年级的时候收到过一次情人节礼物,是隔壁班一个男生塞到她手里的,一束超市买的、包装纸皱巴巴的玫瑰,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Ты мне нравишься(我喜欢你)”。她收下了花,把花插在一个玻璃瓶里养了三天,然后扔掉了。她给那个男生回了封信,说“谢谢你的花,但我不喜欢你”。那个男生之后就再也没有找过她了。
那是她人生中唯一一次与情人节有关的记忆。
今年不一样。
二月十四日的前一天晚上,柳德米拉在超市买东西的时候,看到货架上那些印着红心的巧克力和粉色的毛绒玩具,犹豫了一下,然后拿了一盒巧克力——和妮卡送她的那盒一样的牌子,但口味不同,是牛奶巧克力,没有酒心。她把巧克力藏在购物袋的最下面,回到家后趁着妮卡在卫生间洗澡的时候,飞快地塞进了自己的衣柜里。
二月十四日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发现妮卡又不在。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折叠桌上放着一个东西——不是塑料袋,不是盒子,而是一张纸。一张普通的A4纸,对折了两次,放在她的蓝色杯子旁边。
她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打开。
纸上是一幅画。
铅笔画的,妮卡画的。画的是柳德米拉坐在折叠桌旁看书的侧脸,和之前那幅素描的角度不同,这次是正面偏左的四分之三侧面。但最让柳德米拉愣住的是,画中的她不是在看书,而是在笑。笑得很自然,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高高地扬起,露出一点牙齿。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但屋子里没有风,所以这个“风”大概是妮卡想象出来的。
画的右下角用妮卡那种整齐得不像手写的字体写着一行小字:
“这是你笑的时候的样子。我记住了。你笑得很好看。”
柳德米拉捧着那张纸,站在折叠桌旁边,看了很久。窗外的晨光透过窗帘,落在纸上,落在铅笔的线条上,落在那个笑着的、被风吹起头发的、她几乎认不出来的自己的脸上。
她一直觉得自己笑起来不好看。她的牙齿不够整齐,她的笑纹太深,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像一只傻乎乎的仓鼠。但妮卡画里的她,那个笑着的女孩,很好看。不是因为五官画得有多精准,而是因为那个笑容里有光。
她小心翼翼地把画折好,放在枕头下面,和那本素描本放在一起。
然后她走到衣柜前,拿出那盒巧克力,放在折叠桌上——放在妮卡的绿色杯子旁边。
妮卡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茶。她把一杯放在柳德米拉面前,一杯放在自己面前,然后看到了桌上的巧克力。
“这是什么?”她拿起那盒巧克力,翻过来看了看。
“巧克力,”柳德米拉说,声音尽量保持平静,“给你的。”
“为什么给我?”
“因为——因为今天是二月十四日。情人节。在这个节日,人们会送巧克力给自己喜欢的人。”
妮卡看着那盒巧克力,深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喜欢我,”她说。
“嗯,”柳德米拉说。她的耳朵红了,但她的声音没有发抖。“我喜欢你。”
妮卡低下头,打开那盒巧克力。里面是十六颗心形的、金色锡纸包裹的牛奶巧克力。她拿了一颗,剥开锡纸,放进嘴里。
“好吃吗?”柳德米拉问。
“好吃,”妮卡说。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在嘴里含着什么需要慢慢融化才能咽下去的东西。
她们面对面坐着,喝着茶,吃着巧克力。窗外的雪停了,云层裂开了一条缝,一束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种刺眼的、但很温暖的白光。
柳德米拉看着妮卡吃巧克力的样子——她吃得很慢,每一颗都含在嘴里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在认真地品尝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需要慢慢消化的味道。
“你在想什么?”柳德米拉问。
妮卡放下手里的巧克力锡纸,抬起头。
“我在想,”她说,“你刚才说‘我喜欢你’。这是你第一次说这句话。”
“嗯。”
“你之前没有说过。”
“嗯。”
“为什么现在说?”
柳德米拉想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温暖的区域,她的耳朵还是红的,但她的表情很平静。
“因为之前,”她慢慢地说,“我不确定。不是不确定我喜不喜欢你,而是不确定那种喜欢是什么。我觉得你很有意思,我想和你待在一起,你在的时候我觉得屋子里没那么冷,你不在的时候我觉得屋子太大了。这些感觉我以前也有过——对朋友,对家人。但我对你的感觉,比那些更重一点。”
她停顿了一下,组织语言。
“就像——你买了一个东西,你觉得它很重,但你不知道它具体有多重。你没有秤,你只能用手掂量。你只知道它比别的东西都重。但到底重了多少,你说不出来。后来有一天,你终于找到了一个秤,你把那个东西放上去,秤上的数字跳出来了。你才知道,哦,原来是这么重。”
她看着妮卡的眼睛。
“你给我的那个巧克力,”她说,“你说是买给你喜欢的人的。你说你只有一种喜欢,就是对我的那种。那时候我才确定,我的那种喜欢,和你的那种喜欢,是同一种。所以我今天买了巧克力给你。因为今天是情人节。”
妮卡安静地听完了。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她的眼睛——那双深紫色的、像遥远恒星一样的眼睛——正在发生一种柳德米拉从未见过的变化。瞳孔在缓慢地扩大,扩大到几乎占据了整个虹膜,深紫色变成了近乎黑色,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而在那口井的最深处,有一点光在闪烁。不是反射的光,不是折射的光,而是从某个更深处、从某个她从未示人的地方涌出来的、属于她自己的光。
“柳德米拉,”
“嗯。”
“你的心跳又加快了。”
“我知道。”
“你紧张吗?”
“有一点。”
“我也是。”
柳德米拉伸出手,隔着折叠桌,把她的手放在妮卡的手上。妮卡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接纳了她的手指。她们的十指交握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像两块被拼在一起的拼图碎片,边缘严丝合缝,图案严丝合缝,颜色严丝合缝。
“你的手在出汗,”柳德米拉说。
“你的也是,”妮卡说。
她们在晨光中握着手,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雪地上,阳光在慢慢地移动,把白色的雪染成了浅金色。暖气片咕噜咕噜地响,茶凉了,巧克力的锡纸散落在桌上,像一片一片金色的、被风吹落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