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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远方的客人(双女主)

柳德米拉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那声音不大,但持续不断,像有什么小动物在房间里翻找东西。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天花板上的那道熟悉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然后是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在晨光中显出一种颓废的绿色。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沙发床上。

沙发床是空的。毛毯被叠得整整齐齐——不,不是“叠得整整齐齐”能形容的,那是一种超越了人类认知范围的整齐。毛毯被折成了一个完美的矩形,边角呈精确的九十度,表面没有一丝褶皱,像是用激光校准过一样。枕头放在毛毯上面,位置恰好是毛毯长度的黄金分割点。

柳德米拉揉了揉眼睛,坐起来。

窸窣声从厨房传来。她穿上拖鞋——左脚的那只鞋底已经磨穿了,踩上去能感觉到地板的凉意——蹑手蹑脚地走到厨房门口,探头一看。

女孩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她仍然穿着那套小熊睡衣,深蓝色的长发用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橡皮筋松松地扎成了一个马尾——扎得歪歪扭扭的,橡皮筋绕了三圈,有一缕头发从侧面漏了出来,搭在耳朵旁边。她正在研究柳德米拉的橱柜。

具体来说,她正在把橱柜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放在地上,排成一排。盐罐、胡椒研磨器、一包没开封的荞麦米、半瓶葵花籽油、一罐炼乳、三盒火柴、一个开瓶器、一块已经开始发霉的奶酪——每一件物品都被她拿起来端详一番,然后以精确的九十度角摆放在地板上,排列成一条笔直的线。

柳德米拉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了大概一分钟。

女孩拿起那罐炼乳,举到耳边摇了摇,然后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生产日期——当然她看不懂——然后放回地上,位置分毫不差。

“你在做什么?”柳德米拉问。

女孩转过头来。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皮肤在日光下显得更加不真实——不是人类皮肤的那种带有毛孔和细微纹理的质感,而是一种更平滑的、更均匀的、像被某种高精度的算法渲染过的表面。但柳德米拉没有注意到这些——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在她的认知体系里,这些东西被归类为“这个女孩大概皮肤很好”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结论。

女孩看着她,歪了歪头,然后指了指地上的那一排物品,又指了指橱柜,表情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几乎可以说是学术性的困惑。

柳德米拉花了三秒钟理解她的意思。

“你是……想知道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女孩没有点头——她大概还不知道点头这个动作的含义——但她安静地看着柳德米拉,那种专注的、像在收集数据的目光又出现了。

柳德米拉叹了口气,走进厨房,弯腰从地上捡起那罐炼乳。

“这个是炼乳,”她说,把罐子在女孩面前晃了晃,“甜的。可以加在茶里,或者直接吃。”她拧开盖子,用手指蘸了一点,送到女孩嘴边。“尝尝。”

女孩低头看了看她手指上那团白色的、黏稠的液体,然后张开嘴,含住了她的指尖。

柳德米拉的手指在女孩的嘴唇之间停留了大概两秒钟。这两秒钟里,她的大脑处理了三件事情:第一,女孩的嘴唇很凉;第二,女孩的舌头也很凉;第三,这种触感不像是在被一个人类吮吸手指,倒更像是在把手指伸进一汪清冷的泉水里。

然后她猛地抽回了手,耳根有点发烫。

“不是——不是这样——你可以自己——算了,”她把手背到身后,用力在毛衣上蹭了蹭,清了清嗓子,“好吃吗?”

女孩眨了眨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比昨晚更明显了一点,嘴角的弧度大概多了五度。她的嘴唇上还沾着一点炼乳,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光泽。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柳德米拉完全没想到的事情——她伸出手,拿起那罐炼乳,学柳德米拉的样子用手指蘸了一点,然后送到柳德米拉的嘴边。

深紫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说:你也尝。

柳德米拉看着那根沾着炼乳的手指——女孩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什么时候剪的?她从哪里找到的指甲剪?),皮肤白得像瓷器——犹豫了一秒钟。

然后她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女孩的指尖,把炼乳抿进了嘴里。

很甜。太甜了。这罐炼乳已经放了很久,糖分析出,口感有点沙沙的。但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嗯,甜的。

“Спасибо,”她小声说。

女孩看着她,似乎在咀嚼这两个俄语单词的音节结构。然后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一串轻微的、试探性的声音:

“S……pa……see……ba……”

柳德米拉愣住了。

“Spasiba,”女孩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更流畅了。她的声音比昨晚清晰了很多,音调也比昨晚更接近人类语言的频率。那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特的、像在歌唱般的韵律——“斯巴——西——巴”,每一个音节都被拉得很长,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问一个问题的同时也在回答它。

“你——你在学俄语?”柳德米拉瞪大了眼睛。

女孩歪了歪头,又重复了一遍:“Spasiba。”

然后她指了指柳德米拉,又指了指自己,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个带着疑问语气的音节:

“Ti……?”

柳德米拉花了一点时间才反应过来。她在问我的名字。她在用刚学会的“спасибо”类推,想知道“ты”——“你”——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不对,她不只是想知道“你”的意思,她是在问——

“柳德米拉,”她指着自己,放慢速度,一字一顿地说,“柳-德-米-拉。Lyudmila。”

女孩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默念这三个音节。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柳德米拉的眼睛,清晰地、准确地、带着那种奇特的歌唱般的韵律,念出了她的名字:

“柳-德-米-拉。”

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清清楚楚。重音在第二个音节上,和柳德米拉自己念的一模一样。

柳德米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学得也太快了吧,”她小声说,“你昨天还——你昨天连衣服都不会穿——”

女孩没有理会她的震惊。她指着自己,歪了歪头,发出一个带着疑问的语气词。她在问:那我呢?我叫什么?

这个问题让柳德米拉犯了难。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啊,”她说,“你昨天晚上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话,我也不知道那里面有没有你的名字——”

女孩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那排物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伸出手,指了指窗外的天空。

窗户外面,西伯利亚的冬日天空是一片淡蓝色的、无边无际的空旷。太阳刚刚升起来,低低地挂在南方的地平线上——在西伯利亚的冬天,太阳永远不会升得太高,它只是在地平线附近懒洋洋地划一道浅浅的弧线,然后就会沉下去。天空中没有什么云,只有几缕淡淡的高空卷云,像被风吹散的羽毛。

女孩指着天空,深紫色的眼睛里映出那片淡蓝色的、空旷的、无边无际的天。

然后她说了一个词。

那个词很短,只有两个音节,但音节的结构非常奇怪——第一个音节是一个柳德米拉的耳朵几乎捕捉不到的、类似于气流摩擦的声音,第二个音节则是一个圆润的、开口的元音,像是在叹息。整个词听起来像是风穿过空旷的峡谷,像是遥远的宇宙深处传来的、被星际介质过滤过的电磁波。

“……”柳德米拉张了张嘴,“什么?”

女孩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柳德米拉听清楚了——虽然她完全无法模仿那个发音——那个词的意思是……她不知道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女孩在告诉她:这是我的名字。

“好吧,”柳德米拉挠了挠头,“但我念不出来。你那名字——”她苦笑了一下,“我连第一个音都发不出来。我得给你起个名字。一个我能叫的名字。”

女孩安静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待。

柳德米拉想了想。她想起昨晚女孩的头发在路灯下泛出的那种深蓝色的幽光,想起女孩的眼睛里那一瞬间亮起来的银白色光晕,想起西伯利亚夜空中的那些星星——在远离城市灯光的旷野上,冬夜的星空是那样的清澈、那样的浩瀚,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天顶倾泻而下,而星星们一颗一颗地嵌在天幕上,像——

“妮卡,”柳德米拉说,“我叫你妮卡。”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选这个名字。妮卡——Ника——在俄语中是“胜利”的意思,也是一个常见的女孩昵称。但在这个瞬间,她想到的不是胜利,而是另外一样东西:Nika,在某种古老的语言中,这个词的意思是——“星星”。

至少她是这么听说的。她大三的时候选修过一门古典希腊语课,虽然最后挂科了,但“νίκη”这个词她记得很清楚。胜利。也是“Nike”——对,就是那个运动品牌。

“妮-卡,”女孩重复了一遍。这次她学得比“спасибо”还要快,只听了一遍就能准确地复述出来,重音在第一个音节上,和柳德米拉念的一模一样。

“对,妮卡,”柳德米拉点了点头,“你就叫妮卡。以后我就这么叫你了。”

女孩——妮卡——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的弧度比昨晚又大了一点,大概是十度的样子。晨光落在她的深蓝色头发上,那些发丝在光线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层次感——不是单一的深蓝色,而是从靛蓝到钴蓝到群青的渐变,像深海的颜色,像远山的颜色,像——

像星云的颜色,如果星云有颜色的话。

“柳-德-米-拉,”妮卡说,这次说得比刚才更流畅了,像是在嘴里含了很久之后终于吐出来的糖果。

“嗯,我在,”柳德米拉说,然后转身打开冰箱,开始翻找早餐的食材。“妮卡,你坐着等一会儿,我来做早饭。你——你昨天吃了饺子,今天要不要试试俄式薄饼?我还会做果酱——”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从冰箱里拿出鸡蛋、牛奶和一小袋面粉。她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到妮卡站在厨房门口,安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深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无声地流转。

那是一种很古老的、很遥远的情感。它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生命形式。它是一个来自宇宙深处的、孤独地游荡了亿万年的存在,第一次在一个狭小的、温暖的、弥漫着鸡蛋和牛奶气味的厨房里,感受到的一种前所未有的震动。

就像一颗在真空中传播了无限远的光子,终于遇到了第一个能够吸收它的电子。

妮卡站在门口,把右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那里没有心跳。从来都没有。但在这一刻,她觉得应该有。

她在心里默默地、用自己真正的、柳德米拉永远无法念出的名字,对自己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如果翻译成人类的语言,大概是这样的:

“我想留下来。”

但她没有说出来。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柳德米拉手忙脚乱地打鸡蛋——第一个鸡蛋打在了碗的外面,蛋清顺着灶台流下来,柳德米拉骂了一句脏话,手忙脚乱地拿抹布去擦——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比刚才又大了一点。

大概十五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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