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七号晚上,沈听澜到红砖楼,送王橹杰落在苍梧的东西。
一个不大的纸箱,装了几本书,还有两个文件夹,都是他宿舍剩下的物件。她就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把纸箱递给穆祉丞时,指尖在箱角顿了顿。她指甲涂了淡粉色甲油,一小块没涂规整,晕到了旁边的皮肤上。
“他最近还好吧?”沈听澜开口问。她靠着后门墙根站着,手里没拿可乐,双手都揣在口袋里。口袋鼓胀着,看不出装了什么东西。
穆祉丞把纸箱抱在怀里,箱子不算重,他却抱得格外紧。“还行。每天都会去建设路买豆浆油条,上午在屋里练琴,下午去训练场。林深哥说他冰系异能的掌控力比之前稳多了,应该是心情放松下来,心态好了,异能也就跟着稳定。”
沈听澜轻轻点头,视线越过穆祉丞,望向楼道深处。三楼走廊尽头亮着一盏灯,暖黄的光线从门缝渗出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窄的亮线。“监察会那边还在走流程,周明远的辞职已经批下来了,设备流失的案子还在继续查。王橹杰上交的硬盘是关键证据,没有这个,调查组根本无从下手。苍梧记着他做的事,却不会给出任何感谢。苍梧向来都是这样,你帮了它,它视作理所应当。你但凡亏欠它一点,它会一直记着。”
穆祉丞往上托了托怀里的纸箱,箱角抵着下巴,有点硌得慌。他没换姿势,生怕一动怀里的东西就会发出声响,打扰到楼上或许正在练琴的人。
“苍梧怎么待他,他根本不在意。他只想把周明远的事查清楚,把该交的东西都交上去,其余的,他不奢求,也不惦记。”
沈听澜从口袋摸出个小挂件,是蓝色的哆啦A梦,圆圆的脸上带着标志性的笑。她把挂件摆在纸箱最上方,夹在两个文件夹中间。走廊灯光落在蓝色塑料表面,看着格外柔和。
“这是他当初从306带走的,摆在枕头边放了整整一个月,枕头上都压出了印子。我之前去他宿舍看到那个印子,问过他,他没吭声。我大概能猜到,是谁的枕头,谁的床铺,是谁能让他睡得比在苍梧时更踏实。”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声在巷子里一路响过去。和往常每一次离开一样,步子又快又急,走得仓促。
穆祉丞抱着纸箱走上三楼。走廊尽头的门留着一道缝隙,暖黄的光落在他脚前半步的地面上。他用鞋尖试着往前挪了挪,光线半点没变。这只是门缝漏出的灯光,没法挪动,也没法遮挡。
他轻轻推开门,王橹杰正坐在桌前拉小提琴。琴声顺着窗户飘出去,融进老城区傍晚的风里,断断续续飘过来,听不出完整调子,却让人心里莫名安稳。
穆祉丞把纸箱放到桌上,箱底盖住了桌上一排物件的影子。原本拉长的影子被压得缩成一团,轮廓变得模糊,只剩浅浅一片印记。
王橹杰放下小提琴,琴弓随手搁在谱架上,转头看向桌上的纸箱。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蓝色哆啦A梦挂件,伸手拿起来托在掌心。挂件小巧轻巧,脸上的笑意始终没变。
“沈听澜送来的。”穆祉丞靠着桌边,手指在箱角轻轻敲了两下。走廊有风灌进来,门缝被吹得轻微作响,“她说这东西在你枕头边放了一个月,枕头上都压出印子了。谁的枕头,谁的床。”
王橹杰把挂件放回桌面,摆在那排东西最左边,挨着纸巾。桌上的物件整整齐齐排了一长排,纸巾、挂件、数据线、证物袋、创可贴、旧怀表、蓝色雨伞、保温杯,每件都摆得规整,互不挤占。
“你的枕头,你的床。”王橹杰语气很平淡。
穆祉丞却清楚,这句话分量极重,是王橹杰认真说出的心里话。
穆祉丞的手从箱角滑落,垂在身侧,慢慢攥成拳头。指尖掐进掌心旧伤疤里,一阵刺痛漫上来。伤疤是多年留下的旧伤,养了八年才平复,此刻被自己用力掐着,没有破皮流血,痛感却从掌心蔓延到心口,再往上堵在喉咙里,一时说不出话。
“你居然拿我的枕头带去苍梧。”穆祉丞缓了好久才出声,嗓音有些沙哑,“就放在你床上,枕了整整一个月,还压出了印子。王橹杰,你是不是太固执了。”
“大概是吧。”王橹杰收回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语气平静淡然,像是在随口闲聊日常小事,“枕着你的枕头睡觉,梦到你的次数会多很多。我试过睡自己的枕头,从来梦不到你。用你的枕头,十次里能有五六次梦到。这样的概率,已经够了。”
穆祉丞站在原地,静静待了许久。窗外天色从橘黄慢慢转深,直到彻底沉成漆黑。他双手插进兜里,指尖摩挲着兜里的断锁、糖纸,还有一枚一元硬币。来回摸了一圈,心里依旧空落落的。他只是想借着触碰这些熟悉的东西,确认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终于静下心来,心里的心跳格外清晰,节奏又快又重,震得胸口都发颤。
穆祉丞迈步走到王橹杰面前,微微低头,将额头轻轻贴上他的额头。两人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模样,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穆祉丞觉得自己的心跳太过明显,好像周遭所有人都能察觉到这份藏不住的心意。
“王橹杰,你真的太固执了。”穆祉丞低声开口,语气轻柔。
王橹杰听得真切,抬手覆在穆祉丞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发丝间,指腹贴着微凉的头皮。穆祉丞没有躲闪,反倒微微往前凑近,额头贴得更严实,眉眼相对,鼻尖相抵,唇间只剩一寸距离。
“嗯,改不了,也治不好。”王橹杰轻声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