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对质

八月八号上午九点，苍梧学院行政楼五楼监察会办公室，王橹杰到的时候，周明远已经先到了。周明远坐在窗边，面前放着一杯茶，早就已经放凉，杯口飘出的烟气慢慢散开，混着窗外飘进来的灰尘搅在一起，根本分不清楚。看到王橹杰进来，周明远只是简单点了下头，和平时在走廊碰到一样，示意他可以直接坐下。王橹杰在他对面落座，两人中间隔了一张长桌，桌面铺着深绿色绒布，布面上有一道长长的压痕，是长期放重物压出来的，那块布料被压得发深发暗。桌子主位坐着监察会主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眼镜，眼神格外锐利，安静地看着王橹杰和周明远，视线也落在桌上的文件夹，还有里面那张标着0372编号的硬盘照片上。

主席缓缓开口，嗓音有些沙哑，说话语速不慌不忙，气场沉稳。他告诉王橹杰，他上交的那块硬盘已经专人核查完毕，里面记录的数据和苍梧装备处的报废记录完全对得上，设备编号、技术参数、移交时间全都没有出入，周明远在文件上的签名也找笔迹专家鉴定过，确认是本人亲笔。现在要弄清楚的，就是这批报废设备怎么外流到了深渊组织，周明远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同时问王橹杰作为整件事的发现人，手里还有没有别的证据可以补充。

王橹杰打开随身的文件夹，抽出几张照片，都是他之前在周明远办公室文件柜里拍到的资料，还有建设路中继站的内部结构图纸，图纸上用红笔标注了信号发射模块的位置，旁边还有周明远亲手写下的技术参数，字迹工整规整，和他平时签公文的笔迹风格一致。他把这些照片一张张平铺在长桌上，整整齐齐摆成一排。

周明远全程一言不发，坐得端正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静静看着桌上摊开的照片，看着自己亲手画的图纸、写的参数、签的名字，如今全都被翻出来打印摆放，摆在自己和王橹杰中间。

主席这时转头看向周明远，随手拿起桌上的钢笔转了两圈，又轻轻放回绒布上，钢笔在桌面滑了一小段，停在那道旧压痕边上，开口问他有没有什么要解释的。

周明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彻底凉透，口感又苦又涩，他下意识皱了皱眉，很快又恢复平静，这个细微的神情变化，只有一直盯着他的王橹杰看得真切。他把茶杯轻轻搁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杯身刚好挡住绒布上那道长长的压痕，把原本连贯的痕迹隔成了两段。

周明远语气平淡地开口，承认这批设备确实是他签字同意移交的，但他事先完全不知道设备最后会落到深渊组织手里。当初移交走的都是正规流程，对接的是地方正规异能研究机构，手续齐全，公章、官方批文、法人签字一样不缺，设备后续被转手流向哪里，他没有参与，也完全不知情。至于那张中继站结构图和配套参数，是他五年前做内部技术培训时用的教学资料，他也不清楚这些内容为什么会出现在深渊组织的档案里，别人私自挪用借用，他根本管控不了。

说完这番话，周明远又喝了一口凉茶，苦涩的味道让他眉头皱得更紧，过了几秒才慢慢松开，眉心留下一点淡淡的红印。王橹杰一直盯着他，留意着那道红印，也看着他放在桌边的手，手指干净修长，只是此刻指尖在微微发颤，幅度不大，却能明显察觉到异样。

王橹杰合上文件夹，将桌上的照片一张张收好，对齐边角叠整齐放进文件夹里，却没有起身离开，依旧端正坐着，目光定定落在周明远放在膝盖上的手上，清楚看到那双手正在细微发抖。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周明远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连表面的镇定都撑不住。

王橹杰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随口自语，却字字清晰传到周明远耳中，他直白地质问，设备是你签的字放行，图纸是你亲手绘制，参数也是你亲笔标注，每一处都和你脱不了干系，可你从头到尾只说自己不知情，反问他到底什么事是真的清楚。

办公室里气氛瞬间沉了下来，周遭所有动静都变得格外遥远，钢笔滑落地面的声响、风吹动窗帘的动静、走廊里路过的脚步声，都像是隔了一层距离，听得模糊不清。周明远缓缓把双手从膝盖挪到桌面上，靠近那杯凉茶，指尖碰到杯壁凝结的水珠，凉意让他指尖下意识缩了一下，随即伸手紧紧握住茶杯，用力到指节都泛了白。

沉默许久，周明远低声开口，只重复一句不知道，语气里没有刻意辩解的刻意感，反倒透着积攒了多年的沉重，像是把压在心底二十年的心事彻底摊开，落在桌面的绒布上，在旧压痕之上压出一道新的印记，把原来的痕迹盖了过去，可底下藏着的过往，始终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