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四号的早晨下了一场大雨,雨点砸在红砖楼的窗户上噼噼啪啪地响,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筐玻璃珠,每一颗都砸在同一个位置,砸到玻璃快碎了才换一颗。穆祉丞站在窗前看雨,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场雨下得很有节奏,是那种有规律的、每一下都落在前一下旁边的雨,像有人在打一段很慢的鼓点,不急不躁,从从容容地打在铁皮屋顶上、打在空调外机上、打在楼下那棵梧桐树的叶子上,每一片叶子都被打得低下去一点,又弹起来,再被打下去,再弹起来,像在跳舞,跳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不会踩错,也不会踩空。
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王橹杰的消息:“下雨了。”两个字,一个句号,和这个人说任何话的时候一样,不多不少,刚好把意思表达清楚,多一个标点符号都是浪费。穆祉丞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大概有三秒钟,打字:“嗯,下得挺大的。你带伞了吗。”发完之后觉得这个问题很多余,王橹杰不会带伞,他连三十八度的高温都穿长袖,下雨天怎么会带伞,他大概会觉得带伞是多余的,因为雨总会停,而淋湿的衣服总会干,不需要为一件一定会过去的事情做准备。果然,回复很快就来了,只有一个字:“没。”穆祉丞看着那个“没”字,想象王橹杰站在苍梧学院的某个地方,大概是训练场上,大概是宿舍楼下,大概是行政楼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雨,面无表情,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浅灰色的短袖被雨雾沾湿了,贴在肩膀上,露出肩胛骨的轮廓。他想象那个人站在那里,周围的人都撑着伞跑来跑去,只有他一个人站着,不跑,不躲,不找避雨的地方,就是站着,等雨停。他忽然觉得应该去接他,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接他?接他从苍梧学院到建设路?从城南到老城区?从那个永远不锁门的院长办公室到那棵法桐下面?他有什么资格去接他,他又不是他的谁,不是他的搭档,不是他的朋友,不是他的……他又是那个词,那个他不知道该怎么填的词,那个空白,那个空缺,那个在他胸口里挖了一个洞、让他每次想到王橹杰的时候都觉得少了点什么的东西。
他把手机放下来,没有回复。他走到衣柜前面,从里面翻出一把伞,蓝色的,折叠的,是去年夏天苏小棠塞给他的,说“南城夏天总是下雨,你又不看天气预报,带着总比不带好”。他带了一个夏天,一次都没有用过,每次下雨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跑得够快,能在雨落大之前赶到目的地,但每次都被淋成落汤鸡,然后苏小棠就会站在门口,举着那把蓝色的伞,用一种“我早就说过”的表情看着他,把伞递过来,说“下次记得带”。他把伞打开看了看,伞面还是蓝色的,没有褪色,骨架也没有生锈,折叠的地方有一点皱,是被他塞在抽屉里压了一年的痕迹。他合上伞,拿在手里,出了门。
雨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从红砖楼的门口到巷子口这一段路,他的鞋就湿了。他跑起来,踩着水坑,水花溅到裤腿上,凉凉的,但他没有停下来,一直跑,跑过巷子口那个老太太的家,门关着,大概是因为下雨,没有出来晒太阳。跑过那棵梧桐树,叶子被雨打得哗哗响,像在鼓掌,像在说“快点快点,别让他等太久”。他跑得更快了,快到他觉得自己不是在跑,是在飞,是在被这场雨推着往前走,雨打在他脸上,打在手臂上,打在举着伞的那只手上,伞面被风吹得翻过去一次,他停下来翻回来,继续跑。建设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雨水顺着门上的波纹往下淌,淌到地上,汇成一条小河,从他脚边流过去,流向更低的地方。他跑过那家五金店,门关着,老板今天没有修电风扇。跑过那家早餐店,门也关着,玻璃上贴着一张纸,写着“今日休息”,纸被雨打湿了,字洇开了,看不清了。他跑到法桐下面的时候,王橹杰已经在那里了。
他站在树底下,浅灰色的短袖被雨淋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是湿的,水从发梢往下滴,滴在肩膀上,滴在手臂上,滴在地上的水洼里,溅起很小的水花。他没有躲,也没有跑,就是站着,站在法桐下面,但法桐的叶子不够密,雨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漏在他的头上、肩上、背上,和站在空地上淋雨没有太大的区别。他看到穆祉丞跑过来的时候,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东西,是那种“我以为你不会来但你还是来了”的意外,像一个人在冬天的早晨推开窗户,以为外面还是白茫茫的雪,但看到了一朵花,很小的,从雪下面探出头来,白色的,和雪差不多颜色,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它在那里,在雪里,在冬天里,在他以为不会有任何东西生长的地方。
穆祉丞跑到他面前,把伞举到他头顶,伞不大,只够遮住一个人,他把伞往王橹杰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雨打在上面,凉的。“你怎么不找个地方躲雨,”他喘着气说,跑得太急了,气还没喘匀,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刚启动的发动机,还没热好,“法桐下面又不是没雨,你站在这里跟站在路中间有什么区别。”王橹杰低头看着他,这个角度,他看到他额前的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露出那道旧疤;看到他冷白皮的脸上有一道水痕,从鬓角一直流到下巴,挂在那里,没有滴下来;看到他的眼睛,深棕色的,在雨雾里比平时更深了一些,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头,湿了,颜色变深了,但更亮了,亮到能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淋湿的头发,湿透的衣服,灰蓝色的眼睛,和他的一样亮,和他的一样深。
“我没带伞。”王橹杰说。穆祉丞被他这句话气笑了,那种“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的笑,嘴角咧得很开,眼睛弯成月牙,但眉头是皱着的,像一个人在笑的同时又在生气,两种表情挤在同一张脸上,谁也不让谁。“我知道你没带伞,”他说,把伞又往王橹杰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半边肩膀已经完全湿了,雨水顺着胳膊往下淌,淌到手指上,从指尖滴下去,滴在王橹杰的鞋面上,“所以我带了。两个人用一把,挤一挤,总比一个人淋着强。”
他们挤在一把伞下往回走。伞太小了,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穆祉丞能感觉到王橹杰身上的凉气,是冰系异能者特有的那种凉,像夏天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瓶壁上凝着水珠,摸上去凉凉的,但不会冷到发抖,只是凉,刚好能让人在闷热的雨天里觉得舒服的那种凉。他的手臂贴着王橹杰的手臂,凉的,隔着两层湿透的衣服,但还是能感觉到,不是温度的感觉,是存在的感觉。你在,我在,我们都在,在同一把伞下,在同一条路上,在同一个雨天里,靠得很近,近到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不对,他感觉不到王橹杰心跳,那是他自己的心跳,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觉得不正常,快到他在心里骂自己:你跑什么,雨都快停了。但雨没有停,还在下,还在砸在伞面上,噼噼啪啪地响,像有人在打一段很乱的鼓点,没是乱打,打到他心慌,打到他不敢看旁边那个人,只能盯着前面的路看,看水坑,看倒影,看两个人挤在同一把伞下的影子,一个高一个矮,靠得很近,像一棵树和另一棵树,种在同一个花盆里,根系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根是哪棵树的。
“你跑过来的,”王橹杰说,穆祉丞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是,太丢人了;说不是,是撒谎。他选择了沉默,把伞又往王橹杰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半边肩膀已经完全暴露在雨里了,但他不在乎,反正已经湿了,再湿一点也不会更湿。王橹杰伸手把伞柄往他那边推了推,伞面重新罩住了他的肩膀,雨被挡住了,但他的手臂碰到了王橹杰的手,凉的,湿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和他的人一样,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加,什么都不藏,但也什么都不让人看见。但他的手现在是让人看见的,就在穆祉丞的眼前,在伞柄上,在两个人之间,手指微微弯曲,握着伞柄的中间,留出一点空间,让穆祉丞的手也能握在同一把伞上。两只手,一把伞,一个在左一个在右,手指没有碰到一起,但隔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手指上散发出来的温度,一个凉的,一个暖的,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流过来的河,在同一个入海口汇合,还没有碰到,但已经能感觉到对方的流速了,一个快,一个慢,快的那个慢下来一点,慢的那个快一点,都在等,等碰到的那一刻。
他们走回红砖楼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从噼噼啪啪变成了淅淅沥沥,像有人把那一筐玻璃珠收回去,换成了更小的珠子,一粒一粒地往下撒,撒在屋顶上,撒在窗台上,撒在门口那盆绿萝的叶子上,叶子被洗得干干净净的,绿得发亮。穆祉丞在门口收了伞,甩了甩上面的水,伞面上的水珠飞出去,溅在墙上,留下几个深色的点,然后消失了。他把伞收好,折起来,用上面的带子系好,放回口袋里,口袋太小了,塞不进去,他试了两次,放弃了,拿在手里,湿漉漉的,滴着水。
“你进来坐坐吗,”他问,没有看王橹杰,盯着手里的伞看,好像在等它自己长小,长到能塞进口袋里,“林深哥泡了茶,热的。你的衣服湿了,不换的话会感冒。”他说“感冒”的时候觉得自己很啰嗦。王橹杰不会感冒,冰系异能者连体温都比正常人低,病毒在他体内大概也会被冻住,不会繁殖,不会扩散,不会让他打喷嚏流鼻涕。但他还是说了,因为他想不出别的理由让王橹杰进来坐坐,他很想让他在这个下雨的早晨,坐在红砖楼的活动室里,喝一杯林深泡的热茶,听一听雨声,看一看窗外的老城区,和他说一些有的没的的话,比如“你刚才站在法桐下面的时候在想什么”,比如“你是不是故意不带伞的”,比如“你有没有觉得这把伞太小了”,比如“你有没有觉得我们靠得太近了”。但他一个都没有说,只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湿漉漉的伞,等王橹杰说“好”或者“不了”,等他说“好”的时候他就可以推开门,说“进来吧,鞋不用换”,等他说“不了”的时候他就可以把伞收好,说“那明天见”,然后关上门,站在门后面,听他的脚步声走远,听雨声把它盖住,听它消失在建设路的尽头。
王橹杰站在门口,看着他手里的伞,蓝色的,折叠的,带子系得很紧,打了一个蝴蝶结,左边比右边大了一点,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小学生系的红领巾。“好,”他说。穆祉丞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门后面是走廊,走廊的尽头是活动室,林深的茶已经泡好了,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阴天的光线里看得格外清楚,像一根很细的白线,从杯口升起来,升到天花板,散开,变成一片很薄的雾,和窗外的雨雾连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茶的热气,哪些是天上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