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说的那个地方在城南的一条小巷子里,从外面看是一家打印店,门口堆着一摞A4纸和一箱快用完的墨盒,玻璃门上贴着“复印、打印、扫描”六个字,其中“扫”字的偏旁掉了一半,变成了“扌”加一个“彐”,不仔细看以为是“打手印”。穆祉丞站在门口看了半天那六个字,转头问王橹杰:“你确定是这里?看起来像是个做假证的地方。”王橹杰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确定,沈听澜发来的地址就是这里,门牌号对得上,门口那盆快死的绿萝也对得上——她描述过,“门口有一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但还活着”——但他很难把“沈听澜的朋友的工作室”和“打印店”这两个概念在脑子里连起来,像一个程序员看到一行语法完全正确但逻辑完全不通的代码,编译能过,但跑起来不知道会出什么bug。
玻璃门从里面被推开了,沈听澜探出头来,马尾辫今天扎得特别低,垂在肩膀上,看起来比平时温柔了不少,但一开口就破功了:“站在门口干什么?进来啊,又不是查户口。”她把门推开,侧身让出位置,穆祉丞走进去的时候闻到一股很浓的油墨味和某种电子设备运转时散发出的热风,混在一起,像把一台复印机拆开了塞进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让它不停地印,印到纸用完了、墨干了、机器烧了,才停下来喘口气。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两台电脑、一台打印机、一台扫描仪、一堆叫不出名字的电子设备,线缆从桌子上垂下来,在地板上盘成一团一团的,像一堆睡着了的蛇。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戴着眼镜,头发很短,穿着一件有很多口袋的摄影背心,正在拆一个硬盘的外壳,螺丝刀含在嘴里,看到他们进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螺丝刀在嘴里,说不了。
沈听澜给他们介绍:“这是老方,搞数据恢复的,什么盘都能开,什么密码都能破,除了女朋友的。”老方把螺丝刀从嘴里拿出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抬头看了穆祉丞一眼,又看了王橹杰一眼,目光在王橹杰身上多停了一秒——大概是因为他的身高在这间堆满了设备的房间里实在太显眼了,像一棵树长在仓库里,哪哪都碍事,但哪哪都挪不走。“东西带来了吗,”他问,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大概是常年不说话,声带都锈了。穆祉丞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银色的硬盘递过去,老方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把硬盘翻到背面,用手指摸了摸那行“0372”的编号,说:“苍梧的东西。五年前的批次,加密方式很老,但破解起来很烦——不是难,是烦,要跑数据,要等。你们要在这里等还是回去等。”
“在这里等。”王橹杰说。老方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像在念说明书,一个字都不多,一个字都不少,刚好够把意思表达清楚,多一个标点符号都是浪费。“那你们坐着等,”他指了指墙边的两张折叠椅,其中一张上面堆着几本过期的杂志,封面上的日期还是去年冬天的,“别碰任何东西,别问我问题,我工作的时候不喜欢说话。”他说完就把硬盘接到一台机器上,屏幕上跳出一串代码,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起来,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打字机上写一封很长的信,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反复了很多遍,屏幕上的代码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张正在被织起来的网,每一行都是一个新的结,连在一起,把硬盘里那些被加密的、被隐藏的、被刻意遗忘的东西一个一个地拽出来,晾在屏幕上,让它们无处可藏。
穆祉丞坐在折叠椅上,把那几本杂志从屁股底下抽出来翻了翻——都是科技类的,讲什么芯片啊、处理器啊、数据存储啊,他一个字都看不懂,翻了兩页就放下了,开始观察这间房间。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日光灯,白色的光把所有的东西都照得没有影子,连人的脸都是平的,看不出表情。墙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硬盘有价,数据无价”,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感叹号,大概是老方自己写的,提醒自己不要手滑。桌子上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合照,两个人,一个是年轻时候的老方——头发比现在多,眼镜比现在小,笑容比现在大——旁边站着一个女的,短发,圆脸,笑得很开心,大概是他说的那个“女朋友”,大概是已经分手了,大概是还没有,穆祉丞不好意思问。
王橹杰坐在他旁边,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和他在训练场上等待指令的时候一个姿势,和他在擂台上等待裁判吹哨的时候一个姿势,和他在建设路上等穆祉丞的时候一个姿势——永远准备好,永远不放松,永远在等下一件事。穆祉丞看了他一眼,想说“你可以靠着椅背坐”,但没说,因为他知道这个人大概不会靠着椅背坐,靠着椅背坐是放松的意思,而王橹杰大概不知道“放松”这两个字怎么写——不是不会写,是写出来也不认识,像一个人从小说某种语言,长大了去学另一种语言,两种语言的语法完全不一样,他学会了第二种,但第一种已经不会说了,不是忘了,是嘴型不对了,舌头的位置不对了,发出来的声音不对了,说出来的话别人能听懂,但他自己知道不对。
老方的键盘声在房间里响了大概有一个小时,中间停过几次,每次停下来的时候穆祉丞的心就提起来一下,以为出了什么问题,但老方只是皱了皱眉头,喝一口放在桌子角落的凉茶,然后继续敲。最后一次停下来的时候,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梁,说:“好了。数据读出来了,但你们可能不想看。”他把屏幕转过来,让王橹杰和穆祉丞都能看到——屏幕上是一个文件夹,名字叫“深渊”,下面有十几个子文件夹,每个子文件夹的名字都是一个日期,最早的是三年前,最近的是上周。王橹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子前面,弯腰看屏幕上的那些日期,手指悬在鼠标上方,没有点下去,像一个人在拆一颗炸弹,不知道该剪红线还是蓝线,不是因为不知道,是因为剪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第一个,”他说,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但穆祉丞能听出那层平静底下的东西——是那种“我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我还是要打开”的决绝,像一个人站在一扇门前,知道门后面是悬崖,但还是要把门推开,因为不推开的话,他永远不知道悬崖有多深,永远不知道跳下去会不会死,永远不知道如果没死的话,下面有什么。老方把鼠标递给他,自己站起来走到门口,点了一根烟,背对着他们,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门口的光线里散成一片模糊的蓝色。
王橹杰点开了第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份文档,苍梧学院的内部格式,抬头印着学院的标志,下面是一份名单——七个人名,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和地点。他认识其中三个名字,都是苍梧的学员,比他高几届,在他入学之前就已经毕业了,档案上写着“正常毕业,去向良好”。但这份文档上,他们名字后面的地点是老城区、建设路、城南菜市场——都是过去三年里发生过异能失控事件的地方。日期也对得上,每一个名字对应的日期,都是该区域第一次出现失控者的日期。
他把鼠标移到第二个文件夹上,点开。里面是照片,和他在周明远办公室文件柜里看到的那沓照片一样——建设路中段的那个绿色铁箱子,从不同的角度拍的,白天黑夜晴天雨天都有。但多了一些他在文件柜里没看到的东西:箱子的内部结构图,电路板的型号,信号发射的频率参数,覆盖范围的测算公式,每一页都盖着苍梧学院的印章,每一页的右下角都签着一个名字——周明远。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墨水是蓝色的,笔迹很稳,横平竖直,和王橹杰自己的字很像,像到让他有一瞬间觉得那是自己写的,但他没有写过,他从来没有写过这些东西,他甚至不知道这些东西存在,直到今天,直到此刻,直到他站在城南这间没有窗户的打印店里,手指按在鼠标上,屏幕上那个蓝色的签名像一面镜子,照出他从来不知道的自己。
穆祉丞站在他旁边,看到了那个签名,看到了建设路中继站的内部结构图,看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参数和公式,看到了周明远三个字下面那条横线——签名的最后一道,从右往左,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像一个人在说“我写的,我认,你能拿我怎么样”。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掌心里的温度急剧升高,空气开始扭曲,像有一团看不见的火在他手心里烧。但他没有把手抽出来,没有让火焰烧起来,他只是攥着,攥到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攥到那道旧疤被撑开,变成一条很细很细的缝,像一张闭了很久的嘴终于张开了一点,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张着,等着,等那个该说话的人开口。
王橹杰没有说话。他站在桌子前面,背对着穆祉丞,肩膀端得很平,和平时一样,和他站在训练场上一样,和他站在擂台上一样,和他站在建设路上等穆祉丞的时候一样。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那种很明显的、控制不住的抖,是那种很小的、只有旁边的人才能察觉的抖,像冰面下的水在流,冰面上看不出来,但你能感觉到震动,从脚底传上来,从骨头传上来,从心脏传上来,传到他手指尖的时候已经很小了,小到只有穆祉丞能看见。
穆祉丞看见了。他伸出手,握住了王橹杰放在鼠标旁边的那只手。凉的,和第一次握的时候一样,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瓶,但这次他没有觉得凉,因为他的手太烫了,烫到摸什么都觉得凉,烫到他分不清是对方的手凉还是自己的手烫,只知道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温度在交换,凉的变暖了一点,烫的降了一点,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流过来的河,在同一个入海口汇合,咸水和淡水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口是咸的,哪一口是淡的,都是水,都流进了同一片海里。
“你还好吗。”穆祉丞问。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但王橹杰听见了。他低下头,看着穆祉丞握着他的那只手——冷白皮和小麦色并排放在一起,一个白得透明,一个黄得发暖,像两片从不同树上落下来的叶子,被风吹到了同一个水洼里,泡在一起,泡到边缘都软了,分不清哪片是哪片的。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握住了穆祉丞的手,并不是那种轻轻的、礼貌的握法,是那种用力的、把整个手掌都贴上去的握法,五指嵌进对方的指缝里,像两块拼图被按在了一起,边缘对上了,咔嗒一声,严丝合缝。
“不好,”他说,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但穆祉丞听出了那层平静底下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那种“我以为我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但现在我发现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茫然,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以为前面就是出口,伸手推了一下,推到的不是门,是墙,冷的,硬的,真实的,推不开的。“但会好的。”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把手指收紧了一点,不是握,是攥,像是怕什么东西会从手心里滑走,像是要把这个人的温度、这个人的脉搏、这个人手心里那道旧疤的触感都攥进自己的掌纹里,和那些断锁、糖纸、照片、硬盘、门禁卡、旧怀表放在一起,塞进口袋的最深处,锁上,钥匙扔掉,再也不打开。
老方在门口把烟抽完了,烟头摁灭在垃圾桶盖上的沙子里,转过身来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他们握着的手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什么都没有说。他走回桌子前面,把屏幕关掉,把硬盘从机器上拔下来,递还给穆祉丞,说:“东西你们拿走。我这里不留备份。今天的活干完了,该走了。”他说“该走了”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该吃饭了”“该睡觉了”“该回家了”,好像这只是一件普通的、每天都会做的事情——拆一个硬盘,读一些数据,然后关门,回家,吃饭,睡觉,明天再来。但穆祉丞知道不是的,今天做的这件事不普通,今天读到的这些数据不普通,今天王橹杰握住他的手的时候用了多大的力气不普通。他把硬盘放进口袋里,和那两截断锁放在一起,金属碰金属,发出很细的一声叮,像两根针掉在地上。
他们从打印店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从正头顶挪到了西边,把城南的街道照成一片暖橙色。沈听澜站在门口等他们,靠着墙,手里拿着一罐可乐,已经喝了一半,看到他们出来,把可乐举起来晃了晃,说:“怎么样,老方的技术还行吧。”王橹杰看着她,看了大概有两秒钟,然后说:“行。”沈听澜大概是被他这个“行”字噎了一下——她说“还行吧”是客套,是等着对方说“挺好的”“太厉害了”“下次还找你”,结果王橹杰只说了一个“行”,和他说“嗯”“好”“知道了”的时候一模一样,不多不少,刚好够用。她笑了一下,把可乐喝完,罐子捏扁了投进垃圾桶里,拍了拍手,说:“那行吧,我先回去了。你们——注意安全。”她说“注意安全”的时候看了穆祉丞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不是担心,不是八卦,是一种“我知道你是什么人我也知道他是什么人所以你们俩在一起的时候我不用太担心”的放心,像一个人把一把很贵的伞借给了两个看起来都不会丢伞的人,虽然不确定他们会不会一起撑,但至少不会弄丢。
她走了之后,穆祉丞和王橹杰站在打印店门口,谁都没有说话。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高一个矮,一个深一个浅,靠得很近,像两棵树,种在同一个花盆里,根系在土下面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根是哪棵树的,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长,朝着有光的地方长,朝着有水的地方长,朝着能活下去的地方长。
“你饿不饿,”穆祉丞忽然说,把手插进口袋里,摸了摸那两截断锁和那块硬盘,还有那张橘子味的糖纸——糖纸已经被他摸得没有棱角了,边缘都卷起来了,像一朵开败了但还没落的花,“我早上给你留了两个包子,但凉了,你要是不嫌弃的话——”王橹杰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下午的阳光,光把他的瞳孔照成一种很浅的、近乎透明的蓝色,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被太阳晒了一下午,表面全化了,露出下面深色的水,水的颜色很深,深到看不见底,但你能看到水面上映着一个人的影子——不高不矮,冷白皮,微卷的棕发,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像在对水面笑,像在对水底那个看不见的自己笑。
“不嫌弃,”他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穆祉丞,“豆浆,早上那杯,没喝完。还温的。”穆祉丞接过保温杯,看了一眼——银色的,杯盖上有一个很小的苍梧学院的标志,杯壁上还挂着水珠,是早上那杯原味的豆浆,他买的,他递过去的,王橹杰接住了,没喝完,留着,留到了现在,留到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留到他们从建设路走到城南,留到他们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打印店里看完了一个不应该被看到的世界,然后把它递回来,说“还温的”。他喝了一口,豆浆确实还温着,不烫,不凉,刚好是能一口气喝完的温度,原味的,不甜,但有一种很淡的豆香,在舌尖上停了一下就散了,像一句话没说完就被咽回去了。但他觉得这句话没有消失,它在他身体里,在胃里,在血液里,在每一次心跳之间,等着被说出来,等着被听见,等着被回应。他抬起头,看着王橹杰,张了张嘴,想说一句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只是笑了一下,把保温杯递回去,说:“走吧,回去还有事。”
王橹杰接过保温杯,拧好盖子,放进口袋里。他的口袋已经很满了,左边口袋里有保温杯、纸巾、数据线、创可贴、旧怀表,右边口袋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等着装什么东西。他看了一眼穆祉丞——对方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橙色卫衣在夕阳下被照成一种很暖的颜色,冷白皮的脖子上有一层很薄的光,像被太阳镀了一层金,微卷的棕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后颈那颗很小的痣。他忽然想在那颗痣旁边放一样东西——不是断锁,不是糖纸,不是硬盘,不是任何能放进口袋里的东西,是另一种东西,没有形状,没有重量,没有温度,但比所有能放进口袋里的东西都重,重到他不敢拿起来,重到他怕一拿起来就放不下了,重到他只能把它放在右边口袋里,空着,等着,等它自己长出来,等它自己填满,等它自己变成口袋的形状,变成他的一部分,变成他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把手伸进去摸一下的那种东西。
他加快了一步,和穆祉丞并排走在一起,左脚左脚,右脚右脚,半步的距离,不近不远,但比早上近了那么一点点——慢得像冰在融化,慢到连他们自己都没有发现,但确实是近了,近到他的手臂有时候会碰到穆祉丞的手臂,暖的,隔着两层衣服,但能感觉到,不是温度的感觉,是存在的感觉——你在,我在,我们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