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慧兰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画面里的人影晃来晃去,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茶几上摆着一碗凉透了的粥,旁边是半碟咸菜,筷子整整齐齐地搁在碗沿上,没人动过。
从前这个家里到处是人。林州的脏袜子扔在沙发扶手上,王莉的化妆品占满了整个电视柜,林悦寄回来的快递盒子在门厅堆成一摞。王慧兰那时候嫌乱,天天念叨,念得所有人都不耐烦。
现在不乱了一个人坐在五十多平的房子里,连呼吸都有回声。
林州是三天前走的。
走之前那天晚上,他在厨房里站了很久,把水槽下面的管子修好了,把松动的橱柜门拧紧了,又把冰箱里剩的菜全部倒了,洗洁精擦了三遍。王慧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妈。”林州关上冰箱门,转过身来,“我和王莉明天早上的飞机。”
王慧兰点了点头。
“到那边安顿好了我给你发消息。”林州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房子的事我已经办完了,车也卖了,钱——”
“你留着。”王慧兰终于开口,声音发紧,“你们出去要花钱,那边啥都贵。”
林州摇了摇头,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薄薄的,放在灶台上:“一共一百万,拆迁加车钱,都在这张卡里。你帮我转给悦悦。”
王慧兰愣住了,目光落在那信封上,半晌没动。
“我不能直接给她,”林州说着,眼眶有点红,“她不会收我的。妈,你给她。”
“我……”王慧兰的手抬了抬,又放下了。
“你就说这是老房子拆了的钱,该她一半。”林州说完这句,弯腰拎起脚边收拾好的工具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厨房。
第二天凌晨四点,王慧兰听见大门轻轻关上的声音,锁舌咔嗒一声咬合,然后是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了。她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直看到天光亮透。
床头柜上,那个信封安安静静地躺着,她一夜没睡,也一夜没碰。
欧阳灼家的客厅里,周日下午的阳光正好。
欧阳灼的父亲欧阳振国窝在沙发上看报纸,母亲赵玉兰在旁边择菜,客厅角落里的收音机咿咿呀呀放着京剧。这是这个家最平常的一个周末下午,什么都不缺,什么也没少。
“哎呀,现在终于清净了。”欧阳振国把报纸翻过一页,语气像在说天气,“那一家子总算消停了。”
赵玉兰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瞪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实话。”欧阳振国把报纸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以前隔三差五就来闹,不是借钱就是折腾事,咱悦悦受了多少委屈你心里没数?”
赵玉兰没接话,低头择菜,手上的动作却重了几分,菜叶子在她指间发出脆响。
欧阳振国见老伴不吭声,继续往下说:“我就说一件事——去年悦悦过生日,你打电话请亲家母过来吃顿饭,人家怎么说?‘路太远了,坐车晕’,咱开车去接,又说‘家里有事走不开’。转头第二天就坐大巴跑去她闺女那个城市给儿子带孩子去了。路远不远?晕不晕?”
“行了行了,都过去了。”赵玉兰把择好的菜拢了拢。
“过去了?那一家子把悦悦当什么了?提款机?受气包?”欧阳振国把报纸啪地拍在茶几上,“我跟你说,悦悦摊上这么个妈,这前半辈子就是——”
“她妈是她妈,悦悦是悦悦。”赵玉兰终于抬起头来,声音不大,却很稳,“咱当初相中的是悦悦这个人,又不是相中她家。人好就行了,别的都不重要。”
欧阳振国张了张嘴,哼了一声,又把报纸捡起来,嘟囔道:“我就是心疼悦悦。”
赵玉兰没再理他,把择好的菜端进厨房。出来的时候,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沙发上坐下来,声音轻了些:“不过说真的,这个拎不清的王慧兰,但凡想着咱们悦悦一点,这日子都不会活成这样。”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字字都砸在点上。
欧阳振国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睛,看了老伴一眼,难得地没有接话。
门铃响了。
赵玉兰起身去开门,林悦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水果,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欧阳振国从沙发上站起来,刚才的愤愤不平瞬间换成了慈眉善目:“悦悦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你妈正好在念叨你。”
林悦换了鞋走进来,把水果放在餐桌上。赵玉兰已经泡好了茶,端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妈你别担心。”林悦接过茶杯,在沙发上坐下。
欧阳振国在旁边坐了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开口:“悦悦啊,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林悦转头看他,等着下文。
“你那个妈——”欧阳振国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看赵玉兰的脸色,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妈她一个人住在那边,年纪也大了,身边没人照应。爸想着,要不给她请个保姆?你掏这个钱。”
他说得理直气壮,又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赵玉兰在旁边听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出声。
林悦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好像早就想过这件事了。她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答应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以啊,没问题。”
欧阳振国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脸上的表情反而有些复杂起来,像是心疼,又像是欣慰。
赵玉兰放下茶杯,看着林悦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有多说,只是伸手拍了拍林悦的手背,掌心温热,带着择菜时留下的清水气息。
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落在茶几上,落在那杯氤氲着热气的茶水里。
林悦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茶叶的苦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她没有去看公婆的表情,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棵终于扎稳了根的树,再大的风也吹不动了。
客厅角落的收音机还在放着京剧,咿咿呀呀的,唱的是《锁麟囊》里那段——“这才是人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