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将整座废弃冶炼厂笼在一片沉闷的死寂里,呼啸的风穿过残破的烟囱与断裂的钢架,发出刺耳的嗡鸣,卷起地上的沙尘与碎玻璃,在空旷的厂区里打着旋儿。这里早已没了往日的机器轰鸣,只剩满目疮痍,成了城市边缘最隐蔽的角落,也成了江逾白与陆辞,不死不休的战场。
江逾白站在一截布满裂痕的水泥柱后,指尖死死攥着腰间的短刃,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他微微垂眸,调整着呼吸,脖颈间那条黑黄拼色的围巾被狂风掀得高高扬起,又狠狠落下,布料摩擦着脖颈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却丝毫分散不了他此刻的注意力。他抬眼,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直直望向厂区中央那道挺拔的身影,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恨意与疏离。
他与陆辞,是天生的仇人。
这份仇恨并非凭空而来,牵扯着两派的立场对立,也藏着一场无人知晓的过往纠葛。江逾白始终记得,那场毁掉他安稳生活的变故,陆辞站在对立面,身着劲装,背后隐隐展开的墨色红边羽翼,眼神冷冽得没有一丝温度,那是他刻在心底的执念,也是他非要与陆辞分个你死我活的缘由。而陆辞,同样视他为阻碍,两人从初见的针锋相对,到后来的次次交手,每一次都是刀光剑影,不死不休,彼此都恨不得将对方彻底击溃,从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厂区中央的陆辞,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缓缓转过身。他生得眉目凌厉,下颌线紧绷,一头利落的短发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最惹眼的是他的双眼,一只是澄澈的瓷白,眼瞳漆黑如墨,一只是温润的浅黄,同样缀着漆黑的眼珠,双色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他周身散发着冷硬的气息,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看似放松,实则早已做好了战斗的准备,背后蛰伏的第二形态羽翼,正隐隐发烫,随时准备展开。
“江逾白,你还真是阴魂不散。”陆辞开口,声音低沉冷冽,带着几分不耐与嘲讽,“追了我三天三夜,就这么想与我拼个鱼死网破?你我立场不同,本就注定是敌人,何必如此执着。”
江逾白缓步从水泥柱后走出,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陆辞的心弦上,他的眼神没有丝毫闪躲,直直对上陆辞那双异色瞳孔,语气冰冷刺骨:“陆辞,你我之间的仇,不是一句立场不同就能抹平的。今日既然遇上,要么你输,要么我亡,别想再有退路。”
他从不是拖泥带水的人,话音落下的瞬间,周身的气息骤然暴涨,属于他的第二形态力量开始在体内涌动,头顶那枚黑白菱形与黄色菱形的印记微微发亮,周身萦绕起淡淡的浅金色光晕,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变得凌厉无比。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闪,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陆辞冲去,短刃划破空气,带着破风之声,直逼陆辞的要害。
陆辞眼神一沉,不敢有半分大意。他太了解江逾白的实力,这个看似温和的少年,一旦动起手来,招招狠绝,不留情面。他迅速侧身避开这致命一击,同时脚下发力,身形腾空而起,背后那对墨色红翼猛地展开,羽翼张开的瞬间,狂风骤起,将地上的沙尘卷得漫天飞舞,羽翼边缘泛着淡淡的红光,那是他第二形态完全觉醒的征兆。
“既然你非要战,那我便成全你。”陆辞冷喝一声,羽翼一扇,身形快速逼近江逾白,拳头带着强劲的力量,朝着江逾白的肩头砸去。他的招式同样凌厉,没有半分留情,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拳脚相撞,力量碰撞的气浪朝着四周散开,震得周围的碎玻璃簌簌掉落,断钢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短刃与拳头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江逾白借力后退几步,稳住身形,随即再次冲上前,浅金色的力量缠绕在短刃之上,每一次挥砍都带着极强的杀伤力。陆辞则凭借着羽翼的优势,在空中灵活躲闪,时不时发起反击,墨色红翼偶尔扫过地面,留下深深的痕迹,双色瞳孔里满是战意,死死盯着江逾白的动作。
两人打得难解难分,从厂区中央打到残破的车间内,又从车间打回空旷的场地,招式之间全是压制与对抗,没有丝毫手下留情。他们都清楚彼此的实力,也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体内的第二形态力量不断攀升,随时都有可能彻底爆发,可谁都没有轻易使出全力,都在等一个能彻底击溃对方的时机。
“你我斗了这么久,从来没有分出胜负,你就没想过,这样斗下去,根本没有意义?”打斗间隙,陆辞沉声开口,双色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并非真的想与江逾白一直厮杀,只是立场使然,身不由己。
江逾白却丝毫不为所动,眼神依旧冰冷:“对我来说,打败你,就是意义。”
他话音刚落,攻势愈发猛烈,浅金色的力量与陆辞的墨色红光交织在一起,整个冶炼厂都在两人的力量碰撞下微微震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到极致的气息,仿佛下一秒就会炸裂。
可谁也没有料到,这场僵持不下的对战,会以一种突如其来的方式,彻底打破平衡。
就在两人再次碰撞,力量交织到顶点的瞬间,车间角落的废弃设备后,突然闪过一道诡异的黑影,紧接着,一声极其细微的引线燃烧声,传入了两人的耳中。江逾白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瞬间席卷全身,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已经来不及了。
“小心!”陆辞几乎是同时察觉到危险,双色瞳孔骤然收缩,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展开羽翼,朝着江逾白的方向扑了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将江逾白护在了羽翼之下。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骤然响起,刺眼的白光瞬间充斥了整个视野,剧烈的冲击波带着热浪与碎石,朝着四周疯狂席卷。车间的屋顶瞬间坍塌,钢架、水泥块纷纷坠落,漫天的烟尘与火光交织,将整个场地笼罩。
江逾白被陆辞紧紧护在羽翼之下,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传来的巨力,还有陆辞身上淡淡的冷冽气息,他想要推开陆辞,却被那股强大的冲击波震得浑身发麻,耳膜嗡嗡作响,视线在白光与烟尘中变得模糊不清。他能感受到陆辞的身体微微颤抖,羽翼紧紧裹着他,替他挡下了所有的碎石与热浪,而陆辞自己,却硬生生承受了爆炸的绝大部分冲击。
“陆辞……你疯了吗?”江逾白的声音颤抖着,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他明明是自己的仇人,明明两人刚才还在拼死厮杀,为什么要在这一刻,护着自己。
可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爆炸的余波渐渐散去,漫天烟尘缓缓落下,周围一片狼藉,断壁残垣散落一地,火光在废墟中零星燃烧。江逾白挣扎着从陆辞的羽翼下爬出来,刚想开口说话,却发现靠在自己身上的陆辞,身体软软地往下滑,双眼紧闭,双色瞳孔彻底失去了神采,呼吸变得微弱无比,整个人已经被爆炸冲击波震得晕了过去,肩头与手臂,还被碎石划开了几道伤口,渗出血迹,染红了衣衫。
江逾白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即将倒地的陆辞,指尖触碰到对方温热的肌肤,还有那微微颤抖的羽翼,心头猛地一震。原本满心的仇恨与冰冷,在这一刻,竟然莫名地松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无措。
他看着怀中昏迷不醒的陆辞,看着对方那双紧闭的异色眼眸,看着他为了护自己而受伤的身躯,看着那对依旧紧紧收拢的羽翼,心中翻江倒海。
这个人,是他恨了许久的仇人,是他一心想要打败的对手,可刚才,却毫不犹豫地用身体护住了他,甚至为此被炸晕,身受重伤。
江逾白抱着陆辞,指尖微微颤抖,原本冰冷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仇恨之外的情绪,有错愕,有慌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与动容。风再次吹过,卷起他脖颈间的黑黄围巾,轻轻拂过陆辞的脸颊,空气中的硝烟味渐渐散去,只剩下两人相依的气息。
他就这么抱着昏迷的陆辞,坐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之中,久久没有动弹。心中那道坚不可摧的仇恨壁垒,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一丝异样的情愫,顺着缝隙,慢慢滋生开来。他知道,从这场爆炸,从陆辞扑过来护住他的那一刻起,他与陆辞之间,那份不死不休的仇恨,好像已经悄然变了质,再也回不到从前针锋相对的模样。
而怀中的陆辞,依旧紧闭着双眼,毫无意识,他不知道,自己这奋不顾身的一护,不仅护住了江逾白的性命,更打破了两人之间的血海深仇,让两颗原本对立的心,在硝烟散尽之后,开始朝着彼此,慢慢靠近。
江逾白轻轻调整了姿势,将陆辞抱得更稳了些,目光落在对方苍白的脸颊上,眼神复杂难辨,心中已然清楚,他们之间的故事,从不是仇人厮杀那么简单,往后的路,注定会变得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