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瘦了

醒来后我的触觉落回了医院冰冷的躺椅上，眼前却几乎下意识地闪出急救室门上刺眼的红，无边无际的恐惧汹涌而来，压得我呼吸也紧了几分。恍惚间，我又看见了命运的指尖轻弹。我猛地从椅子上弹坐起来，当脚落实在晨光铺照的白瓷砖上时，我才恍然发觉：

手术已经结束了吧？

在这偌大医院的一角，我茫然地环顾四周。

头上忽然传来一阵刺痛，应该是昨夜疾风骤雨般的变故后，我因极度疲惫蜷缩着沉沉睡去，醒来仍有余痛未消，像梦里一重又一重的山峦压在心头。我下意识抬手按住额头。

视线在某一瞬间捕捉到一抹移动的白影，我晃了晃头，目光渐渐聚焦——是一位护士。我顾不上身体的滞重不适，恐惧仍在血脉里翻涌，推着我快步上前。

幸好她也注意到了我，身影在视线里慢慢清晰。

“您还好吗？”一股沉稳可靠的力量稳稳扶住我的手臂。

我勉强抬起头：“昨晚在这里，十一点做手术的女生，她现在在哪？”

“六楼，603（B）病房。”她顿了顿，又温声补充，“我带您去吧。”

“谢谢。”听见这句话，心底终于漫开一丝久盼的安定，胸口的紧绷也舒缓了许多。

等痛感慢慢退去，我才看清这位护士的模样。

“麻烦你了，再见。”

“不客气。”

门把手被缓缓按下，我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脚步放得极轻，慢慢走了进去。

目光仔细而迅疾地扫过病房，终于在左侧靠窗的床位上，在那方蓝色呼吸罩后，找到了那双熟悉的眉眼。

暖白的天光从蓝窗帘的缝隙间漏下，落在素白的棉被上，她神情安然，早已褪去病痛缠身时的皱眉的模样。

我不忍心打破这份宁静，在床边的红色塑料凳上坐下，安静地望着她。

天色渐晚，我不敢合眼，只觉得她忽然轻得不像话，像天边一缕云，经过风与时间的反复消磨，便会慢慢淡去，消散无踪。

直到有指尖试探着勾了勾我的手指。

我猛地抬头，回过神。

妻子醒了。眼睫因疲惫微微垂着，看见我回神，她极缓地牵起唇角，眼神温柔却黯淡，胸膛伴着沉重的呼吸轻轻起伏，呼吸罩里的白雾一浅一浓，反复晕开。

她的眼睛好像在说：

好啦，没事了。

好个屁。

可我只能把满心的焦灼与委屈一并咽回心底。

我抬手，温柔地梳理她发顶柔软的发丝，她像被顺毛的小猫，往我手心轻轻蹭了蹭，痒意漫过掌心，带着让人舍不得的温存。她害羞时总爱垂眸，可长长的睫毛非但掩不住情绪，反倒添了几分惹人疼惜的软。

这一刻，我只想让时间走得再慢一点。可下一秒，心头又翻涌着复杂的愧疚。这样的时刻早已不是第一次，只是这一回，不是她要主动离开，是上天要将她带走。她的生命于我而言，太轻又太重——轻到抓握不住，重到往后每一个日夜，都更加深刻。

我只是怕，这多出来的一天，对她而言不过是多受一天苦。

只靠爱留住一个人的想法，是否还是太过自大，而我又藏着几分自私。

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拇指缓缓摩挲着她左手腕凸起的腕骨，触感清瘦而温润。

她太瘦了。

高中时我便这样觉得。她的背影总是单薄，尤其夏日大风从身后席卷而来时，扯得脊背的骨感更加强烈。因此她也她总比旁人更早踏入秋冬，南方十月还有些暖阳的时候，她已经裹上了针织衫。

不吃东西，胃便紧缩；胃一紧缩，便更吃不下。在我未曾全然参与的陌生的日子里，她沉默地持续着这样的恶性循环。

白水，你不能只靠着白水长大啊。

那时我这样想，如今依旧。

后来慢慢消散的，还有她对生活的兴致。从起初懒得出门，到后来连手机也懒得触碰，整日坐在落地窗旁发呆。偶尔我下班回家，她会同我讲些零碎趣事。我怕她闷出病来，虽然那时已经病了。我说，养只小猫小狗吧？她总摇头，说不用。直到如今，连食欲这盏灯，也明灭不定，摇摇欲坠。

好久不见，你又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