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羽转身走过去,地上躺着的男人还在昏迷,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小雪的整个身体压在他胸口上,金光已经暗淡了很多。
银羽把男人抱起来毫不费力,跟一捆棉花似的。
“送到镇卫生院,到了门口就放下,会有值班医生看到他。”
“你为什么不直接送进去?”
“麻烦…”
小雪从男人胸口滚下来,落在银羽肩头,喘着粗气。“…主人你赢了。”
银羽走出厂房,月亮还在那个位置,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的白丝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回了白色,银羽低头看了一眼,战斗的全程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它变红过。
“小雪。”
“在。”
“我战斗的时候,丝带什么时候变红的?”
“你拔刀的时候。”
“哦…”
“…你就哦?”
“不然呢?我应该发表一篇《论战斗时发饰变色之意义》的论文吗?”
小雪沉默了三秒。“你今天嘴比我还毒。”
银羽的嘴角动了一下,她走出厂房区,街上没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柏油路面上。
她把男人放在卫生院门口的台阶上,值班室的灯亮着,里面有电视的声音在放戏曲。银羽按了一下门铃,然后隐身。
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探出头,看到地上的男人,愣了一下,然后回头喊:“老王!出来搭把手!有人晕倒了!”
银羽站在十步之外,看着他们把男人抬进去,她随后转身离开。
“主人,你刚才按门铃的时候,那个医生出来之前,你做了一个表情。”小雪说。
“什么表情?”
“你的眉毛往上抬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下压了一下,然后就没有了。”
“那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所以才问你。”
银羽想了想。“可能是…松了一口气。”
“就这?”
“就这。”
银羽走回厂房天台,拿起靠在烟囱边的画板。梅林画了一半,枝干歪歪扭扭,她坐下来,把画板重新架在膝盖上,拿起炭笔继续画。
这一次,梅枝的走向对了,她的手自己找到了方向。每一笔都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该落的地方,没有犹豫,没有涂改。
小雪趴在她脚边,看着她。
“主人,你刚才杀了赵志强的时候,说了走好。”
“嗯。”
“你每次杀恶灵的时候都会说吗?”
“不是每次。”
“什么时候说?”
银羽的笔停了一下,炭笔悬在纸面上方在月光下投下一小截影子。
“当我觉得他们本来可以不变成这样的时候。”她低头继续画着。
月亮偏西了。
银羽在画的右下角,用炭笔写了两个字。
小雪偷偷看了一眼。
那两个字是:“别怕。”
……
凌晨一点,写字楼里只剩一层还亮着灯。
银羽坐在对面楼的天台上,画板架在膝盖上,她画的是对面的窗户,窗户里有人在加班。
铃铛响了三声,又急又脆。
银羽放下笔,丝带还是白的,但她的手已经按在了天台的栏杆上。
“那边。”小雪从她肩头站起来,金色的眼睛盯着对面十三楼。
那扇窗户里的灯开始闪,一个黑影在灯管前面来回走。黑影的速度很快,快到拖出了残影。
银羽跳下天台,落地时没声音。
她穿过马路,走进写字楼大厅,保安趴在桌上睡着了,咖啡洒了一桌。银羽看了一眼咖啡杯里的水纹在震。整栋楼在轻微地抖。
电梯开着门,里面没人,但按钮面板上所有的楼层都在闪。
银羽没进电梯,走楼梯。
十三楼,消防门推开的时候,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渗进骨子里的阴冷。
走廊很长,两侧是玻璃隔间,里面堆着文件和显示器。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开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一明一暗。
银羽走过去,门里是一间大办公室,四十多个工位,只有最里面那一个亮着电脑屏幕。一个男人坐在那里背对着门口盯着屏幕,他的肩膀在抖。
银羽知道他不是活人,因为他坐的椅子没有压痕,他的重量不存在。
“你好。”银羽说。
男人没回头,他的脖子开始转,转了180度,脸对着银羽。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五六岁,戴眼镜,黑眼圈很重。他的表情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球上布满血丝,嘴角往下垂着,法令纹很深。
“你是谁。”他的声音很低。
“来帮你的人。”银羽说。
男人把脖子转回去,继续盯着屏幕。银羽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文档,标题是《年度汇报_最终版_v12》,光标在闪但没有字。
“你死了。”银羽说。
男人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的手是灰白色的,指甲发黑。
“我知道。”他说。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还是四天…我不记得了。”
银羽绕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神是散的,没有焦点。但银羽能看到他灵体深处的裂痕,从胸口一直裂到腹部,那是猝死的痕迹。心脏停跳的时候,怨气从胸口炸开,把灵体撕成了两半。
“你叫什么?”
“张远。”
“做什么的?”
“程序员。”
银羽站起来环顾四周,办公室里还有别的灵体。角落里蹲着一个穿卫衣的女孩,抱着膝盖,饮水机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永远接不满水的纸杯。天花板的通风管道里趴着一个胖胖的年轻人,脸朝下一动不动。
全是猝死的。
“你们都是这个公司的?”银羽问。
张远点头。“去年三个,今年五个,我是第六个。”
银羽走到角落那个女孩面前,女孩抬起头脸很白,嘴唇发紫。她的眼睛是肿的,像哭过很久。
“你怎么死的?”银羽问。
“加班,连续加了三十七天,最后一天凌晨三点,我在改一个方案,改到第四版的时候,心脏不跳了。”
“你为什么不走?”
女孩看着银羽,表情很茫然。
“我不知道。”她说,“我总觉得改完这一版就能走了,但是改完一版还有一版。”
银羽站起来,她走到饮水机旁边那个中年男人面前,男人还在接水,纸杯永远差一口满。他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按下出水键,等水满到杯口,端起来;但每次端起来的时候杯子就空了,他又重新接。
“你在干什么?”银羽问。
“接水。”男人没看她,“生前我每天在这台饮水机前面接水,一天至少二十趟,后来我死了,还是在这接。”
“你恨吗?”
男人停下动作,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空杯子,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只觉得累。”
银羽抬头看向通风管道,那个胖胖的年轻人从管道口探出半个脑袋,脸朝下。他的表情不像前几个那么平静,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呢?”银羽问。
“我恨。”胖子的声音从管道里传出来,闷闷的,“我死的时候,老婆怀孕六个月,我连孩子都没看到。”
你想报仇?”
“我想让他们知道。”胖子的手抓住管道口的边缘,指甲嵌进了金属,“让他们知道我为什么死,让他们记住!”
银羽看着他,他的灵体比其他人更暗,怨气像黑色的藤蔓从胸口蔓延到四肢。他正在从善灵变成恶灵,但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他有了牵挂…
“你叫什么?”
“刘磊。”
“刘磊,你现在只有两条路可以选,一是让我帮你走;二是继续留在这里,慢慢变成恶灵,然后被我杀掉。”
刘磊从管道里滑下来落在地上,他站直了,比银羽高一个头,他看着银羽眼眶慢慢变红了。
“我不想走。”他说,“我走了,谁记得我?”
银羽没说话,她转身看着张远,张远还在盯着屏幕。
“你们六个,有一个共同点,你们都不是被逼着加班的,你们是自己选择留下的。”
张远的手指停了一下。
“因为你们怕,怕完不成任务,怕被辞退;怕被人说不够努力,怕自己没用。”
张远的手开始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