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女子闻言,看向她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怜悯。她们大多和她一样,皆是良家女子,被不明不白拐入这深山囚笼,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醒了吗?”
一道温柔如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围在榻边的女子们纷纷自动让开一条道路,神色恭敬。
洛千水抬眸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青碧色衣裙的女子缓步走来。她头戴精致珠钗,眉眼柔情似水,腰肢纤细,步履轻盈,宛如风中弱柳,却又自有一番端庄气度。
“碧凰姐姐!”小姑娘立刻喊道。
原来她便是碧凰,女宅的管事,也是这一众女子的主心骨。
碧凰走到榻前,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羹汤,递到洛千水面前:“昏睡了这么久,定然饿了,先吃点东西垫垫吧。”
“多谢碧凰姐姐。”洛千水接过羹汤,小口饮下。温热的汤汁滑入喉间,驱散了体内最后一丝假寐的寒意。不过片刻,一碗羹汤便见了底。
“碧凰姐姐,可否与我说说这里的规矩?”洛千水放下瓷碗,神色平静,不见丝毫慌乱。
碧凰微微一怔。她见过太多被拐来的女子,或哭闹不止,或恐惧绝望,像眼前这位这般镇定从容的,实属罕见。她轻叹一声,语气沉重:“这不是什么好去处,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一句话,引得周遭女子纷纷垂泪,满室感伤。
唯有那圆脸小姑娘撅起嘴巴,一脸不服:“等我爹爹找到我,一定带你们全都出去!”
她便是清儿,自称出身显贵,却也和众人一样,被困在此地无人知晓。
碧凰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眼底满是无奈。这般话,她听过无数遍,可这么多年过去,从未有一人的家人找来,这里的女子,终究是困死在了这方寸之地。
“我们靠主人玉楼春供养,每月他会分发月例银子。”碧凰收回目光,缓缓诉说女宅的生存法则,“我们要做的,便是侍奉主人与前来赴宴的宾客。若是客人不满意,便会被扣减月例。在这里,银子便是性命,月例扣完之日,便是我们性命终结之时。”
金钱,成了衡量生命的标尺。
何其荒诞,何其残酷。
碧凰又细细讲了诸多规矩,最后说到了满山红宴:“满月红是山间特有的花季,每年今日,主人会邀请江湖名士前来赴宴。届时,我们会各自取出信物,由宾客挑选,被选中者,需全程侍奉所选宾客,不得拒绝宾客提出的任何要求。”
洛千水眉头微蹙。
不得拒绝任何要求?
若是遇上品行不端、肆意轻薄之人,这些弱女子又该如何自保?
似是看穿了她的担忧,碧凰轻声安慰:“前来赴宴的皆是江湖有头有脸之人,顾及身份,不会太过为难我们。后天便是满山红盛开之日,宾客明日便会抵达,逝水,你虽是新来,也需一同参加宴会。”
“好。”洛千水轻声应下,眼底却掠过一丝笑意。
她知道,李莲花一定会来。
而她,早已为重逢做好了准备。
次日清晨,远处山间寺庙的钟声悠悠传来,穿透层层云雾,落在女宅的每一个角落。
这钟声,是女宅约定俗成的晨起讯号。
洛千水早已起身,坐在镜前,指尖抚过脸上刻意弄出的红疹。昨日她寻了些致敏的野果汁液抹在脸颊,造出一片过敏泛红的痘痕,又取来一层薄纱,裁成面纱,将大半张脸遮掩起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碧凰走了进来,见她戴着面纱,顿时一惊:“逝水,你的脸怎么了?”
洛千水缓缓摘下面纱,露出脸颊上的红疹,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抱歉碧凰姐姐,昨日不慎误食了芒果,竟过敏了。”
碧凰眉头紧蹙,面露难色:“这可如何是好?方才有人来报,已有宾客选中了你的信物,今日你需前去侍奉。”
洛千水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满是愧疚:“都是我不好,给姐姐添麻烦了。”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碧凰轻叹一声,“你便戴着面纱吧,想来那位宾客通情达理,不会为难你。”
洛千水抬眸,眼底藏着一丝期待,轻声问道:“不知选中我信物的客人,是哪一位?”
“是那位声名远扬的李神医。”碧凰想起昨日登岸的白衣男子,面色苍白,气质温和疏离,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药草气息,“李神医看着体弱,应当是个好相处的。”
洛千水唇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悄然漾开。
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为了让李莲花选中自己,她昨夜辗转难眠,思来想去,最终在托盘上放了一截红绸丝带。
那是李相夷曾经最珍视的东西。
乔婉娩赠予他的红绸,他系在剑柄之上,鲜衣怒马,仗剑天涯,无论去往何处,从未离身。红绸于他而言,是年少情深,是过往执念,是刻在骨血里的印记。
她赌,他见到这截红绸,定会驻足。
她赌赢了。
只是心头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酸涩。
原来,即便时隔多年,乔婉娩依旧能轻易牵动他的心绪。
不多时,殿外传来脚步声与笑语声,赴宴的宾客已然泛舟而来,踏入这片与世隔绝的温柔囚笼。
红沁殿内,檀香袅袅,锦云纱制成的帷幔垂落四周,云雾缭绕,宛如仙境。
主位之上,玉楼春身着锦袍,面容温厚,笑意吟吟地看着下方宾客。
宾客依次落座,皆是江湖上赫赫有名之人——神医李莲花、四顾门少门主方多病、一字诗李一辅、舞圣慕容腰、铁甲门施文绝、冷箭东方皓、酒痴陆剑池。
几人围坐一桌,谈笑风生,看似和睦,实则各怀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