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二字落下,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李莲花身上。乔婉娩站在人群之后,指尖紧紧攥着帕子,脸色苍白,却一瞬不瞬地望着他。肖紫衿站在她身侧,眉头紧锁,既怕真相被揭开,又怕那一丝渺茫的希望彻底破灭。
方多病更是激动得攥紧拳头:“李莲花,拔!让他们看看!”
李莲花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一转。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迷茫温和的眸子,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波澜。他没有推辞,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伸手接过少师剑。
剑柄入手微凉。那一瞬间,他指尖极轻地顿了一下。
快得无人察觉,却被洛千水一眼捕捉。
李莲花握住剑柄,手臂微沉,试着向上一拔。剑,纹丝不动。
他又加了几分力气,眉头微微蹙起,似是有些吃力,额角渐渐渗出细汗。可无论他怎么努力,少师剑如同生了根一般,牢牢嵌在鞘中,连一丝缝隙都不曾绽开。
方多病急了:“喂,你行不行啊?这剑很重吗?”
云彼丘脸上的期待一点点冷却,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不定。不可能……若是李相夷,少师剑岂会拔不出?可若不是,为何神态气质,偏偏如此相似?
李莲花折腾了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将剑轻轻放回托盘中,歉意一笑:“对不住,我内力浅薄,底子差,与这柄名剑……无缘。”
一句话,浇灭了所有人最后一点明火。
云彼丘喉结滚动,满心失望,却仍不死心。他忽然想起一事,脸上勉强堆起笑意:“无妨无妨,是我强人所难了。恰好我厨房炖了些花生粥,李神医一路辛苦,不如尝尝?”
“花生粥?”
李莲花眼睛瞬间亮了,那点淡然一扫而空,像个寻常贪吃的闲人,毫不客气:“那敢情好,我正饿着呢。”
他接过粥碗,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吃了起来。吃得香甜,吃得毫无顾忌,面色如常,甚至还忍不住夸了一句:“味道不错,比我自己煮的强多了。”
云彼丘死死盯着他。
一匙、两匙、三匙……李莲花吃得干干净净,连半点过敏发红、呼吸急促的迹象都没有。
四顾门上下无人不知——李相夷,对花生,过敏。
当年厨房小弟子无心之失,一块花生糕差点要了他的命,乔婉娩为此大发雷霆,哭着骂了人,整个四顾门从此再不敢碰半点花生相关。
眼前这人吃得如此坦然……他不是李相夷。
云彼丘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颓然垂肩,眼底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殿门之后,乔婉娩轻轻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原来真的不是。原来这十年,她守着的,不过是一场空梦。
肖紫衿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低声安慰:“阿娩,过去了,都过去了。”
只有洛千水,站在原地未动。
她看着李莲花坦然喝粥的模样,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极深极淡的疲惫,心中那股直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清晰。
太从容了。太淡定了。太……像刻意演给所有人看的样子。
一个真正的普通人,在少师剑前,在四顾门众人注视下,怎会如此不动声色?
洛千水不动声色,对身旁祁幕淡淡吩咐:“看好他,别让他离开四顾门,也别让任何人随意为难他。”
“门主是怀疑……”
“不必怀疑。”洛千水声音轻而冷,“只需护着。”
无论他是谁,这一天,她不会让他受半分委屈半分险。十年寻觅,一朝相逢,哪怕他藏着面具,她也认。
少师剑风波暂歇,四顾门重新回到乔婉娩与肖紫衿的婚事之上。
江湖各派纷纷送礼道贺,殿宇之间挂满红绸,红灯笼从山门一路排到正殿,一扫多年沉郁。可喜庆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方多病自从认了李莲花这个“半路师父”,几乎整日黏在他身边,一口一个“李莲花”,吵着要学剑法、学解毒、学看破人心的本事。李莲花被他缠得没法,只好偶尔指点两句,偏偏每一句都正中要害,听得方多病茅塞顿开,武功一日千里。
洛千水看在眼里,疑更重。
一个连少师剑都拔不出的游医,怎会懂如此精深的内力运转、剑理窍要?除非……他不是不能拔,是不敢拔。不是不会武,是不能武。
她不声张,只是暗中布控。偏院四周、回廊转角、院门内外,都安插了可靠弟子,明为护卫门庭,实为看护李莲花。任何人想靠近、试探、刁难,都必先过她这一关。
这一切,李莲花并非不知。他偶尔会在晒药、煎药之际,抬头望向洛千水常立的那处廊下,目光淡淡一碰,又很快移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而真正的风暴,来自金鸳盟。
角丽谯来了。
她不是第一次窥伺四顾门,却是第一次如此明目张胆。她恨李相夷,恨笛飞声,恨乔婉娩,更恨整个所谓正道武林。可在这所有恨意之外,她对洛千水,却有一种近乎疯魔的偏执。
在她眼里,洛千水和她是一类人。
一样冷,一样强,一样心里藏着一团烧不尽的火。一样被旧情所困,一样被天下辜负。一样披着冷静的皮,骨血里都是疯狂。
所以她称洛千水——“我的朋友”。
这日黄昏,角丽谯一身艳红长裙,妆容妖冶,只身出现在四顾门山门外,笑声尖利:“洛千水,我的朋友,我来喝杯喜酒,你不欢迎?”